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抢救室外原本安静的走廊，被杜海那几个人踩得乱七八糟。
杜海走在最前面，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烟，手里盘着两串发黑的核桃。两个壮汉一左一右跟在后面，满脸横肉，胳膊上还露着纹身。那个夹着公文包的律师落后半步，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
“许大小姐，考虑得怎么样了？”杜海走到跟前，吐掉嘴里的烟头，用皮鞋尖碾了两下，“我这人最讲道理，五十万现金都给你准备好了，只要你在这上面签个字，钱马上打到医院账上。你爸这条命，算我杜海借给你的。”
走廊里其他病人家属纷纷侧目，但看到那两个壮汉，又赶紧把头转回去，生怕惹麻烦。
许初夏刚才放松下去的身体瞬间绷得死紧。她下意识往林昭身后缩了半步，手指死死攥着林昭夹克的下摆，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泛着青白。
“他叫杜海。”许初夏贴在林昭背后，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我爸欠了他一百二十万的过桥资金。这十二天，他天天派人去医院缴费处堵我，去康复中心闹事。连我兼职的餐厅，他都让人去占着座位不点单。”
杜海把核桃揣进兜里，目光越过林昭，落在许初夏脸上，嘿嘿笑了两声。
“躲什么啊？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爸躺在里面半死不活的，你妈下半辈子只能坐轮椅。你们许家现在就剩你一个全乎人，你不签字，谁签？”杜海伸手去掏律师的公文包，“我可是来救你们家的。这五十万救命钱，除了我，谁还肯借给你？”
他一把抽出几张装订好的A4纸，在手里抖得哗哗作响。
杜海这才正眼看向挡在许初夏前面的林昭。
他上下打量了林昭两眼，看着林昭那张年轻的脸，还有身上那套虽然质感不错但没有明显logo的衣服，嘴角撇到了耳朵根。
“哟，这哪来的护花使者啊？”杜海夹着那叠协议，拿纸的边缘指着林昭的鼻子，“大学生？还是刚实习的打工仔？怎么着，看人家姑娘长得漂亮，想充大尾巴狼英雄救美？”
林昭站在原地没动，任由杜海拿纸指着自己。
“说话啊哑巴了？”杜海见林昭不吭声，气焰更嚣张了，转头看着许初夏，“许大小姐，你这眼光不行啊。找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替你出头？他兜里能掏出五百块钱吗？”
两个壮汉跟着发出哄笑。
杜海回过头，直接把那叠协议重重地拍在林昭的胸口上。
“啪”的一声闷响。
“小子，想出头是吧？”杜海伸出粗短的食指，用力戳着协议的封皮，隔着纸张戳在林昭的胸骨上，“行啊。你把字签了，替她把这几百万的账扛下来。老子今天转头就走，以后管你叫爷。没这个本事，就赶紧滚一边去，别在这碍老子的眼！”
许初夏在林昭背后倒抽了一口冷气，她怕林昭吃亏，伸手想去拉他。
林昭反手按住许初夏的手背，轻轻拍了两下。
他没发火，也没把杜海的手打开。他抬起右手，两根手指捏住那叠协议的边缘，顺势从自己胸口拿了下来。
“债权置换协议。”林昭低头看着封皮上的黑体字，念出声。
“对，识字就好好看看。”杜海收回手，双手抱胸，满脸戏谑，“看懂了就赶紧教教你身后那个傻女人，别不知好歹。”
林昭翻开第一页。
就在这时，巴掌大的小精灵从林昭肩膀上跳了下来，直接飞到协议上方。
“宿主！我来我来！”小精灵两只眼睛亮起蓝光，在纸面上快速扫过，“信息检索功能启动！正在为您解析合同陷阱！”
不到两秒钟，小精灵就在半空中投影出几个只有林昭能看见的红色光框，把协议里那些弯弯绕绕的条款全给圈了出来。
“啧啧啧，宿主，这帮人太黑了！”小精灵指着第一行红框，气得翅膀直扑棱，“这哪是借钱啊，这分明是吃人都不吐骨头！”
林昭看着光框里的标注，嘴角勾起一个很浅的弧度。
他抬起头，看向站在杜海旁边的那个金丝眼镜律师。
“这协议你起草的？”林昭问。
律师推了推眼镜，打着官腔回答：“我是杜总的法务顾问，这份协议完全符合相关法规，是双方自愿基础上的债务重组方案。”
“重组方案。”林昭点点头，视线重新落回纸面上，照着小精灵标注的重点，慢条斯理地念了起来。
“第三条，乙方许初夏自愿承接其父母名下全部债务，共计三百七十四万一千二百元。并同意以此为基础，追加百分之二十四的年化违约金。”
林昭念完这句，抬眼看着杜海：“你刚才说，借给她五十万救急。结果这五十万还没到手，她就得先背上三百七十多万的债，外加每年将近九十万的利息？”
杜海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随即满不在乎地摆摆手：“父债子还，天经地义！她爹妈欠的钱，她不还谁还？”
“行，父债子还。”林昭继续往下翻，“第五条，乙方同意将许建国名下位于江北工业区的塑料厂房、设备、以及城南翠苑小区的老宅，作为本协议的抵押物。甲方杜海拥有优先处置权，且无需经过乙方同意，可直接按市场评估价的百分之五十进行变卖。”
那个金丝眼镜律师的脸色变了。
这些条款他写得非常隐蔽，全是用冗长的法律术语和嵌套从句包装起来的。普通人看这份协议，不看个三五天根本理不清里面的逻辑，更别提在这种抢救室门外兵荒马乱的场合。
可眼前这个年轻人，翻了两页，直接把最致命的几个坑全挑出来了，连总结带翻译，说得明明白白。
“这叫抵押？”林昭看着律师，“市场价一半强行变卖，而且不用经过当事人同意。你们这不是放贷，你们这是明抢啊。”
律师干咳了一声，硬着头皮解释：“这只是为了保障债权人的合法权益，防范金融风险……”
“别急，还有更精彩的。”林昭打断他，翻到最后一页。
“第八条，无限连带责任。若抵押物不足以偿还债务，乙方许初夏需以其未来所有合法收入，包括但不限于工资、奖金、劳务报酬等，作为还款来源。直至债务全部清偿完毕。”
林昭把协议合上，拿在手里拍了拍。
他看着杜海，语气里透着股真诚的疑惑：“杜老板，我算了一下。三百七十万的本金，加上你们那百分之二十四的利息，再把她家的厂子和房子按半价贱卖。剩下的窟窿，她就算去卖血，这辈子也还不完。”
“你们这是拿五十万，买她一辈子当奴隶啊。”林昭下结论。
走廊里彻底安静了。
旁边几个原本还在看热闹的家属，听到这几条协议内容，看杜海的眼神全变了。那已经不是看恶霸的眼神，那是看畜生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