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把保时捷918停在城中村外面的路口。
里面路太窄,两边全是卖炒饭烧烤的小推车,跑车底盘低,开进去纯属找不自在。
下车的时候,几个光膀子喝啤酒的社会青年眼睛都看直了,连手里的烤串都忘了撸。
林昭没理会那些目光,按着苏清颜发来的定位往巷子里走。
路面坑坑洼洼,积着不知道是洗菜水还是雨水的污水。头顶上的电线缠得像蜘蛛网,几件衣服挂在上面滴水。
走到一栋红砖裸露的自建房前,林昭停住脚步。
四楼,402。
楼道里没有灯,台阶上堆满纸壳子和煤球。林昭踩着手机手电筒的光,一路走到四楼,敲了敲那扇掉漆的铁门。
门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过了好几秒,门开了一条缝。
苏清颜站在门后。
她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运动T恤,头发乱糟糟地散在肩膀上。眼睛肿得像核桃,眼底的乌青比白天在健身房见她时更重。
看到门外站着的是林昭,她紧绷的肩膀猛地塌了下去,眼泪瞬间断了线。
“进来。”林昭推开门。
屋里很小,一张床,一个布衣柜,一张折叠桌。连个多余的凳子都没有。
桌上散着几张银行卡,旁边是一个翻开的记事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人名和数字,大部分数字后面都画了叉。
林昭拉过那张唯一的塑料凳子坐下,长腿无处安放,只能随意敞开。
“别哭了,说事。”
苏清颜靠在床边,拿手背胡乱抹了两下脸。
“我弟被抓了。”她声音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雷哥的人扣了他。”
林昭靠着椅背,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咬在嘴里,没点。
“雷哥是谁?”
“放高利贷的。”苏清颜低下头,手指死死抠着衣角,“我弟在老家跟着几个混混去了地下赌场,输红了眼,借了雷哥的钱。连本带利滚到了三十五万。”
“老家?”林昭挑眉,“那人在哪?”
“江城。”苏清颜抬起头,眼眶通红,“雷哥的盘口就在江城郊区。他们今天下午给我打电话,说明天中午十二点之前见不到钱,就卸我弟一条胳膊。”
林昭把烟拿下来在指尖转了一圈。
“报警没?”
“不敢。”苏清颜连连摇头,眼神里全是恐惧,“雷哥说了,只要警察一介入,我弟的命就没了。而且我爸妈……我爸妈也逼着我拿钱,说我要是不救我弟,他们就死给我看。”
桌上的记事本被风吹得翻了一页。
林昭扫了一眼上面的数字,最大的一笔是五千。
“你凑了多少?”
苏清颜咬着嘴唇,几乎要咬出血来。
“五万。”她声音小得像蚊子,“卡里有两万多,借了朋友三万。剩下的三十万……我真的凑不到了。”
三十五万。
林昭在心里过了一遍这个数字。对于现在的他,根本不是什么事情。但是对普通人来说是一笔巨款。
林昭没说话,屋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苏清颜看着他平静的脸,心里的希望一点点往下沉。
她清楚自己这个要求有多过分。
三十五万不是三十五块。她和林昭满打满算也就认识了不到一个月,唯一的交集就是他是她的私教客户。
凭什么借给她?
拿什么还?
“对不起。”苏清颜猛地站起来,眼泪又砸了下来,“我不该给你打电话的。这钱太多了,我……我再想别的办法。”
她转身去拿桌上的手机,手抖得连屏幕都解不开。
林昭看着她的背影,突然开口。
“明天中午十二点?”
苏清颜动作一顿,转过头。
“是。”
“在哪交钱?”
“西郊的一个废弃汽修厂。”
林昭把手里的烟扔到桌上,站起身。
本就不大的出租屋因为他的站立显得更加逼仄。他比苏清颜高出一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行了。”林昭语气随意,“明天上午十点,我来接你。”
苏清颜愣在原地,连眼泪都忘了擦。
“你……你同意了?”
“三十五万而已。”林昭把手揣进冲锋衣口袋,“不过我这人不喜欢做慈善。这钱我出了,但你得明白,这钱不是白给的。”
苏清颜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她当然明白。
在打这个电话之前,她就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我知道。”她直视林昭的眼睛,声音虽然还在抖,但透着一股豁出去的决绝,“只要能把我弟救出来,以后我就是你的人。你让我干什么都行,这辈子我还你。”
林昭笑了。
他看着苏清颜那副视死如归的表情,觉得这女人确实有点意思。
明明怕得要命,骨子里却硬得很。
“行,记住你今天说的话。”林昭转身往门外走,“今晚睡个好觉。明天的事,有我。”
门关上了。
脚步声在昏暗的楼道里渐渐远去。
苏清颜脱力般跌坐在床上,捂住脸,压抑的哭声在逼仄的房间里回荡。
林昭走出城中村,回到保时捷918旁边。
那几个社会青年还在撸串,看他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敬畏。
林昭拉开车门坐进去,启动引擎。
轰鸣声在夜色中炸开,跑车像一头银灰色的野兽,驶入江城的车流。
手机震了一下。
祁知予发来的微信。
【舒芙蕾一点都不好吃。】
【你到底干嘛去了?】
林昭单手打方向盘,语音回复。
“去当了一回救世主。”
对面秒回。
【神经病。】
林昭把手机扔到副驾驶,踩下油门。
三十五万买个人,这买卖挺划算。至于那个什么雷哥。
他倒是想看看,明天这帮人见到钱的时候,是个什么嘴脸。
顺便把今天剩下的一亿多额度,找个地方泄洪。
第二天上午九点半。
林昭没有开那辆保时捷918,太扎眼,也不适合去废弃汽修厂那种地方。
他给苏曼宁打了个电话,让她安排一辆低调点的车。
半小时后,一辆黑色的奔驰大G停在城中村路口。
司机是个三十多岁的平头男人,叫老黑,苏曼宁从安保公司高薪挖来的人,据说以前在边境当过几年兵。
林昭拉开后座车门坐进去。
“林总。”老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声音沉稳。
“去前面那个巷口。”
车子往前开了不到五十米,苏清颜已经站在路边等着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连帽卫衣,牛仔裤,戴着口罩。整个人看起来比昨晚精神了一点,但眼神里的焦虑根本藏不住。
看到奔驰大G停在面前,她愣了一下。
后车窗降下,林昭偏了偏头。
“上车。”
苏清颜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后面的位置。
车厢里很宽敞,真皮座椅的触感极好,空调温度打得刚刚好。但苏清颜却坐得笔直,双手死死绞在一起。
“吃早饭没?”林昭问。
苏清颜摇头。
“老黑,前面路口买两屉包子。”
“是,林总。”
车子在一家早餐店门口停下,老黑下去买包子。
林昭转头看着苏清颜。
“雷哥那边联系你了?”
“嗯。”苏清颜拿出手机,屏幕上有一条刚发来的短信。
【西郊宏达汽修厂,带钱来。别耍花样,不然准备收件。】
林昭扫了一眼。
“三十五万,现金还是转账?”
“他们要现金。”苏清颜声音发紧。
林昭笑了笑。
要现金,说明这帮人防备心挺重,怕银行流水被查。
老黑拎着包子回来,递给后座。
“吃点。”林昭拿了一个塞进嘴里,“等会有力气说话。”
苏清颜看着手里的包子,毫无胃口,但还是强迫自己咬了一口。
车子驶上环城高速,往西郊开去。
路上,林昭给工行的赵明远打了个电话。
“赵行长,准备三十五万现金。对,现在就要。我让人过去拿。”
挂了电话,林昭给老黑报了个地址。
半小时后,大G停在工行网点门口。大堂经理早就拎着一个黑色的帆布包等在路边。
老黑下车把包拿上来,扔在后座。
三十五万现金,沉甸甸的一包。
苏清颜看着那个帆布包,眼睛瞬间红了。
这包里装的,是她弟弟的命,也是她下半辈子的自由。
“钱拿到了。”林昭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养神,“直接去汽修厂。”
大G重新上路。
越往西郊开,路上的车越少。两边的建筑从高楼大厦变成了低矮的平房和荒地。
十一点四十分。
车子拐进一条坑坑洼洼的土路,前方出现了一片破旧的厂房。
铁皮大门锈迹斑斑,上面用红漆写着“宏达汽修”四个大字。大门半开着,里面停着几辆报废的汽车。
老黑把车停在厂房门口。
“林总,到了。”
林昭睁开眼,推开车门。
苏清颜赶紧跟着下车,腿有些发软。
厂房里很空旷,地上全是油污和废弃的零件。空气中弥漫着机油和劣质烟草的味道。
几个染着黄毛的混混蹲在废车旁抽烟,看到一辆奔驰大G开过来,立刻站了起来,眼神警惕。
林昭拎着那个黑色的帆布包,走在前面。
苏清颜紧紧跟在他身后,脸色发白。
老黑落后半步,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四周,肌肉处于随时可以爆发的状态。
“干什么的?”一个黄毛走上前,手里拎着一根钢管,上下打量着林昭。
“送钱的。”林昭把手里的帆布包往地上一扔。
砰的一声闷响。
黄毛愣了一下,视线落在帆布包上。
“叫雷哥出来。”林昭语气平淡。
黄毛看了看林昭,又看了看他身后的老黑,转身往厂房深处跑去。
没过多久,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响起。
一个穿着黑色紧身T恤、脖子上挂着粗金链子的光头男人走了出来。他身后跟着七八个手持棍棒的混混。
光头手里夹着一根雪茄,三角眼在林昭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苏清颜身上。
“哟,苏教练来了。”光头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钱凑齐了?”
苏清颜咬着牙,指了指地上的帆布包。
“三十五万,一分不少。我弟呢?”
雷哥没急着回答,冲旁边的小弟抬了抬下巴。
小弟走过去拉开帆布包的拉链,里面全是红彤彤的钞票。
小弟拿出一沓验了验,冲雷哥点了点头。
雷哥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苏教练挺有本事啊,一晚上就弄到这么多钱。”他的目光转向林昭,带着几分探究,“这位老板看着面生,哪条道上的?”
林昭没搭理他。
“钱你拿了,人交出来。”
雷哥吐出一口烟圈,把雪茄扔在地上踩灭。
“急什么。”他慢悠悠地开口,“三十五万是昨天的价。今天嘛,涨了。”
苏清颜猛地瞪大眼睛。
“你什么意思!说好三十五万的!”
“那是昨天。”雷哥冷笑一声,“你弟昨晚在里面不老实,砸坏了我两台电脑,还打伤了我一个兄弟。这医药费和精神损失费,不得算算?”
“你放屁!”苏清颜气得浑身发抖,“明明是你们——”
“废话少说。”雷哥打断她,“再拿十万。四十五万,人你带走。不然,今天连你一起留下。”
身后的混混们立刻上前一步,手里的棍棒敲得震天响。
苏清颜脸色惨白。
她转头看向林昭,眼神里满是绝望。
林昭看着雷哥,突然笑了。
他偏头看向身后的老黑。
“老黑,这地方没有摄像头吧?”
老黑扫了一圈四周。
“没有,林总。”
“行。”林昭把手揣进口袋,“把门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