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云峥在电话这头泪流满面。
她握着手机,指甲掐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
心里那片因为愧疚而龟裂的土地,被母亲的话语浇灌,重新变得湿润而柔软。
“妈……,”
她哽咽着说:“我想做到最好……,然后好好报答你。”
“你需要你开心。”
孙秀珍的声音温柔而坚定:“我养你长大不是为了让你报答我。”
“你也不需要做到最好,因为妈妈永远爱你——不是因为你的成绩,不是因为你将来多有出息,就因为你是你。”
那个电话打了整整一个小时。
挂断时,时云峥的眼睛肿得像核桃,但心里那片阴霾散去了大半。
她走回宿舍,洗漱上床。同宿舍的女生已经睡了,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她躺在黑暗中,想起孙秀珍说的那些话。
那些她从未在自己身上看到的闪光点,被母亲一一捡起,擦拭干净,捧到她面前。
原来在妈妈眼里,她是这样的,她有这么多优点。
高二分科,时云峥选了理科。
她的成绩开始稳步上升,从班级十几名慢慢爬到前十,又冲进前五。
高三第一次全省联考,她考了班级第三,年级第五十七。
陈老师在班会上特意表扬了她:“时云峥同学进步非常大,大家要学习她持之以恒的精神。”
下课后,前桌那个曾经讨论海南旅游的女生回过头,笑着对她说:“你好厉害啊,能不能教教我这道物理题?”
时云峥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好啊。”
她慢慢融入了这个集体。
虽然依旧不算活泼,但有了能一起吃饭、讨论问题的朋友。
她发现,那些看似光鲜的同学,背后也有各自的压力和烦恼。
那个用昂贵钢笔的男生,父母常年不在家;那个总穿名牌的女生,其实每天晚上要练琴到十一点。
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轨道上,艰难而努力地前行。
高考前三个月,时云峥收到了清华大学自主招生的初审通过通知。
她不敢告诉孙秀珍,怕最后没考上让母亲空欢喜。
直到复试通过,降分录取协议寄到家里,她才在周末回家时,把那个厚厚的信封放到孙秀珍面前。
孙秀珍正在择菜,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小心翼翼地打开信封。
她识字不多,但“清华大学”四个字是认得的。
她的手开始发抖,抬起眼看着时云峥,嘴唇翕动了几下,没说出话,眼泪先掉了下来。
“妈……”时云峥鼻子一酸。
孙秀珍一把抱住她,抱得很紧,肩膀颤抖着。
时云峥感觉到温热的泪水滴在自己脖颈上。
“好孩子……好孩子……”孙秀珍反复说着这个词,像念一句经文。
那天晚上,孙秀珍做了一大桌菜,全是时云峥爱吃的。
她不停地给女儿夹菜,自己却几乎没吃,只是看着时云峥,眼睛亮晶晶的,嘴角一直上扬着。
“妈,你也吃。”
“妈不饿,妈看着你吃就高兴。”
饭后,孙秀珍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沓钱,有零有整。
“这是妈给你攒的学费。”
她把钱推到时云峥面前:“虽然不够,但咱们先拿着,剩下的妈再想办法。”
时云峥看着那些钱——有五十一百的,也有一块五毛的。
她仿佛看见孙秀珍在缝纫机前一坐一天,看见她把买菜找的零钱仔细收好,看见她戒了烟、省了早餐、多年没买过新衣服。
“妈——”
她哑着嗓子说:“我申请了助学贷款,这个钱你留着……。”
“不行,”孙秀珍很坚决:“贷款是要还的,妈给你的不用还。”
“你拿着,到了北京,该吃吃该喝喝,别亏着自己。”
最终,时云峥收下了那沓钱,那是母亲的汗水和爱,她要留着。
……
大学生活比高中更广阔,也更孤独。
时云峥学的是临床医学,课程排得很满,实验、背书、考试周……她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每天穿梭在教室、实验室、图书馆和宿舍之间。
清华园很大,秋天的银杏很美,冬天的未名湖会结冰,但她很少有时间停下来欣赏。
她每周给孙秀珍打两次电话,雷打不动。
电话里,她总是说一切都好:食堂饭菜不错,老师讲课很有趣,同学都很友善。
孙秀珍也总是说一切都好:身体不错,猫很乖,街坊邻居都很照顾。
她们默契地报喜不报忧。
大二下学期,时云峥开始感到疲惫。
起初以为是学业太重,但渐渐出现了其他症状:食欲不振,皮肤和眼睛发黄,偶尔发烧。
她去校医院看了,医生说是疲劳引起的肝功能异常,开了保肝药,让她多休息。
她没告诉孙秀珍,只是减少了打工的时间,尽量早点睡。
但症状没有好转,反而加重了。
直到那天在图书馆晕倒。
诊断结果出来时,时云峥一个人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看着手里的报告单。
那些医学术语她其实看懂了:急性肝衰竭,肝移植是唯一有效的治疗方法。
她第一个念头是:不能告诉妈妈。
但孙秀珍还是知道了。
她赶到医院,看见女儿躺在病床上苍白的脸,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
听完医生的解释,她几乎没有犹豫:“用我的肝。”
“不行!”
时云峥几乎是吼出来的:“绝对不行!你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
“医生说了,移植成功率很高的。”
孙秀珍异常平静:“妈跟你血型一样,肯定能配上。”
“那也不能让你冒险!我可以等肝源……。”
“等多久?三个月?半年?”
孙秀珍握住她的手,那双手温暖而有力:“云峥,你听妈说。”
“妈这条命,早该在河滩上就没了,是你让妈多活了十几年,活得有滋有味,活得有盼头。”
她的声音哽咽了,但眼神坚定得像石头:“你是妈在这世上唯一的念想,如果你有什么三长两短,妈活着还有什么意思?这肝,妈捐定了。”
时云峥哭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孙秀珍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小时候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