配型异常地顺利。
手术安排在两周后。
术前那段时间,孙秀珍在医院附近租了个小单间,每天来陪时云峥。
她变着花样做营养餐,虽然租的房子里只有个小电炉,但她能煮出很香的鱼汤、炖出软烂的鸡肉。
时云峥劝她别忙了,孙秀珍不听:“你现在需要营养,外面的饭哪有妈做的好。”
手术前一天晚上,孙秀珍坐在病床边,给时云峥梳头。一下又一下,动作温柔。
“妈。”
时云峥忽然说,“我有点怕。”
“怕什么?”
“怕手术不成功,怕你出事。”
孙秀珍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傻孩子,现在医学这么发达,不会有事的,等手术做完了,你好了,妈也好了。”
“到时候你毕业了,你也当医生,治病救人,妈就在家给你做饭,等你下班。”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要是……要真有什么意外,你也要好好的。”
“妈最大的心愿,就是你平安健康,开开心心地活下去,记住了吗?”
时云峥点头,眼泪又掉下来。
手术很成功。
时云峥先被推出手术室,孙秀珍晚了两小时。
母女俩在ICU里待了三天,然后转到同一个普通病房。
恢复期漫长而痛苦。
刀口疼,引流管不舒服,每天要输很多液。
但孙秀珍从不喊疼,总是笑着对护士说“好多了”。
她恢复得比时云峥还快些,能下床后就忙着照顾女儿,给她擦脸、喂水、按摩浮肿的腿脚。
“妈,你自己也刚做完手术……”
时云峥每次都这么说。
“妈没事,妈身体好着呢。”孙秀珍总是这样回答。
一个月后,她们出院了。
时云峥休学一年,在家照顾孙秀珍。
她学会了做饭、煲汤,每天变着花样给母亲补身体。
孙秀珍嘴上说“别忙了”,但每次都会把汤喝得干干净净。
那段日子,是母女俩相处最温馨的时光。
白天,时云峥在书桌前看书学习,准备复学后的课程,并且在网上搜一些自己感兴趣的课程学。
孙秀珍就坐在阳台上那把旧藤椅里晒太阳,膝上盖着薄毯。
春天的阳光暖洋洋的,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泛着柔和的光泽。
偶尔,她会给时云峥讲以前的事,一些零散温暖的片段:“你小时候啊,特别怕打雷,一打雷就往我怀里钻,小手紧紧抓着我的衣服。”
“第一次叫我妈妈,是到家里第三个月,那天我下班回来,你跑过来抱着我的腿,那么大一个小人抱着我抬头脆生生地喊‘妈妈’,我当时就哭了。”
“初中那次,你班主任打电话说你和男生打架,妈吓坏了,结果我跑去学校一看,你把那个揪你内衣带的男生按在地上给人家打的鼻青脸肿,小脸气得通红……”
时云峥听着,有时会笑,有时眼眶发热。
那些被她遗忘或忽略的细节,在母亲的讲述中重新鲜活起来。
晚上,母女俩一起看电视。
通常是时云峥挑节目,因为孙秀珍对电视节目没什么偏好,只要和女儿一起看,什么都行。
她们看纪录片,看老电影,偶尔也看轻松的综艺。
时云峥会一边看一边给孙秀珍按摩腿脚,医生说术后容易水肿,要经常按摩促进血液循环。
她的手艺从生疏到熟练,知道哪个穴位能缓解疲劳,哪个部位需要多揉一会儿。
孙秀珍总是闭着眼,脸上带着满足的笑意。
小黑猫“二妞”已经十二岁了,相当于人类的七十高龄。
它不再像年轻时那样活泼,现在吃的胖乎乎的,整天趴在孙秀珍脚边打盹,只有吃饭时会眯着绿色的眼睛慢悠悠地走过来。
孙秀珍会摸摸它的脑袋,轻声说:“二妞啊,怎么年纪大就不爱动了,咱们都得好好活着,多陪云峥几年。”
时云峥听着,心里又暖又酸。
时云峥觉得气氛沉重,笑着打岔:“你看二妞现在吃的这么胖,他肯定是太胖了脂肪太多了才不爱动,才不是老了呢。”
“嗷呜——!!!”
二妞听懂了这句话,十分生气别过头不理她。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他还生气了。”
母女两个人笑起来。
……
这样平静的日子过了一个多月。
时云峥的身体恢复得很好,脸色重新红润起来。
孙秀珍也能做些简单的家务了,虽然不能提重物,但扫地、择菜这些轻活儿没问题。
一个周五的下午,时云峥正在整理大学教材,忽然听见孙秀珍在厨房叫她:“峥峥,酱油没了,妈去楼下小卖部买一瓶。”
“我去吧。”
时云峥放下书。
“不用,妈正好想下去走走,躺得骨头都僵了。”
孙秀珍已经换好了鞋:“马上就回来。”
时云峥没再坚持,继续看书。
过了大约二十分钟,她忽然觉得不对劲——小卖部就在楼下,来回五分钟足够了。
她起身走到窗边,往下看。
小区里人来人往,没有孙秀珍的身影。
一种莫名的不安攫住了她。她抓起钥匙和手机,快步下楼。
在楼门口,她看见孙秀珍正从小区大门方向走来,手里拎着一瓶酱油,走得很慢,另一只手按着腹部。
“妈!”
时云峥跑过去:“你怎么了?是不是伤口疼?”
孙秀珍抬起头,脸色有些苍白,但努力笑了笑:“没事,就是走急了点。”
时云峥接过酱油,另一只手搀住她:“以后这种事让我来。医生说了,半年内不能劳累。”
“知道啦知道啦。”
孙秀珍应着,任由女儿搀着往回走。
晚上吃饭时,时云峥注意到孙秀珍吃得很少。
“妈,你不舒服吗?”
“没有,就是不太饿。”
孙秀珍夹了块排骨放到她碗里:“你多吃点,正是需要营养的时候。”
夜里,时云峥睡得不安稳。
她做了个梦,梦见又回到了那个河滩,孙秀珍站在水边,背对着她,手里攥着那捆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