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云峥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静,甚至比平时更低沉一些,带着一种深思熟虑后的笃定,:“他们不值得你,也不值得我,再浪费任何一点力气,哪怕只是动手的力气。”
她抬手,轻轻将长生兜帽往后拂下,露出他完整的小脸,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
“有些人和事,就像路边已经腐烂发臭的垃圾。”
“你绕开它,继续走你的路就好。”
“如果特意停下来去踩它一脚,或者费劲把它烧掉,只会弄脏自己的鞋,或者闻到更恶心的气味。”
“他们……就是那样的存在。”
“可是他们让你难过!”
长生不理解,抬起头执拗地说:“心哭了!心!你的心很难受!”
“我知道。”
时云峥揉了揉他的头发,动作比平时柔和:“但那种难过,不是杀了他们就能立刻消失的。”
“那是一些……很久以前留下的东西。”
“不过,现在我已经把那些垃圾从心里清出去了,虽然地方空了,有点冷,但不会再被它们塞满,压得喘不过气。”
她顿了顿,眼神望向车窗外深沉的夜色,语气飘忽却坚定:
“我的路在前面,很长,也很危险,有更多值得我去面对、去战斗、去保护的东西,至于他们……就让他们留在自己选择的路上吧。”
长生似懂非懂地看着她,虽然还是觉得“解决掉麻烦源头”更干脆,但他能感觉到时云峥话里的决心,以及那种……不想回头沾染尘埃的疏离与高傲。
他犹豫了一下,慢慢放下了揪着斗篷的手。
“……好吧。”
他闷闷地说,但还是补充了一句:“如果他们以后还敢来找你麻烦,让我去,我不会弄脏你的路,我会处理得很干净。”
在他的逻辑里,这已经是最大的让步和守护。
时云峥看着长生那副“我随时待命”的严肃小模样,心底那片刚刚被冰凌刮擦过的荒芜之地,似乎被这笨拙却滚烫的关切轻轻熨帖了一角,融化了一丝寒意。
她终于露出一个稍显真实的、带着些许暖意的微笑,虽然浅淡,却抵达了眼底。
“嗯,知道了。”
她应道,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些许。
转身,指尖在“獠牙”复杂的中控面板上流畅地划过几个指令。
低沉的引擎轰鸣声立刻在密闭的车厢内响起,那是一种令人心安的、充满力量感的背景音,迅速盖过了外界隐约的风声和内心残留的嘈杂余音。
“坐好。”
她偏头对长生说,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稳:“我们该出发了。”
长生听话地爬上副驾驶座,系好对他来说有些宽大的安全带,墨绿色的眼睛依旧一眨不眨地看着时云峥,像是要确认她真的“没事了”。
车载的智能环境调节系统开始工作,出风口吹出暖风,迅速驱散着从车外渗透进来的寒意。
前挡风玻璃上凝结的、一层薄薄的、带着冰晶花纹的白霜,在加热丝的作用下开始融化,化作细密的水珠。
然后被雨刷无声地抹去,露出外面被夜色和恶劣天气笼罩的荒原景象。
——狂风卷着雪粒,打得地面噼啪作响,能见度极低,只有休息站方向透出的些许光亮,在风雪中晕染成模糊的光团。
就在加热系统完成除霜、雨刷划过最后一道弧线、时云峥的手指即将按下手动驾驶切换键的刹那——
她的动作,连同呼吸,都几不可察地凝滞了一瞬。
透过此刻清晰起来的挡风玻璃,在“獠牙”强光探照灯刚刚划破的、纷乱飞舞的雪幕边缘,一个身影,突兀地、静默地矗立在那里。
距离不远不近,恰好是灯光能勉强勾勒出轮廓的极限。
风雪太大了,狂乱的雪片和呼啸的寒风扭曲了光线和视线,使得那身影的边界模糊不清,像是一团凝聚的阴影,又像是一个被暴风雪随意塑形的雪堆。
看不清男女,辨不明种族,甚至无法第一时间确认那究竟是一个“人”,还是某种在极端天气下显得更加诡谲莫测的公路怪物。
但时云峥的直觉,那在无数次生死搏杀中淬炼出的、近乎野兽般的本能,却在疯狂预警的同时,又奇异地平息了最尖锐的那部分敌意。
不是怪物。
至少,不是寻常意义上的、充满攻击欲望的怪物。
那身影矗立在足以冻毙寻常生物的极寒风雪中,却透着一股异样的“稳定”,仿佛风雪于祂而言,只是拂面清风,不值一提。
时云峥沉默地看着,右手已经悄然虚按在了【空间撕裂者】随时可召唤的位置,左手则搭在操控面板上,随时准备将“獠牙”的防御系统和武器预热。
长生也察觉到了不对,小小的身体绷紧,竖瞳收缩,喉咙里下意识发出极低的、带着威胁意味的“嘶——”声。
没有预兆,没有能量波动,甚至连空气的流动都未曾改变。
就在时云峥沉默观察、肌肉蓄力、神经绷紧到极致的那一两个呼吸间——
那道风雪中的身影,动了。
不,或许用“动”并不准确。更像是一种……“显现”或“渗透”。
“獠牙”的车门与车窗,此刻分明处于严丝合缝的紧闭锁死状态,能量屏障也处于最低待机警戒。
然而,就在时云峥和长生的注视下,副驾驶座旁边的空间,仿佛水面投入石子般,漾开了一圈极其轻微、几乎难以察觉的透明涟漪。
紧接着,一个人影,便如同从另一幅画卷中走出,又像是本就坐在那里、只是被光线重新勾勒出来一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车厢内部的空地上。
没有开门声,没有风雪灌入,没有温度骤降。
仿佛她一直就在那里。
直到此刻,时云峥才真正看清了这位“不速之客”的身影。
那是一个……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