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浓烈的香味钻进鼻腔,每一缕都像钩子,钩动着胃酸向上翻涌。
她咬紧牙关,强行压制住呕吐的冲动,脸上的肌肉因为用力而微微僵硬。
神父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那种慈祥的自豪:
“这道菜叫‘忏悔的罪人’。做法很讲究:先用香料和盐腌制三天三夜,让肉质充分入味;然后用文火慢烤,保持外皮酥脆,肉质鲜嫩;烤制过程中要不断刷上蜜糖和黄油,才能有这种诱人的色泽……”
他指着尸体的背部,那里有几道深可见骨的刀痕:“这些切口是用来让油脂流出的,也能让香料更好地渗入。”
“看!这刀工多么均匀,每一刀都恰到好处。”
他又指向那圈紫色野花:“这些是‘安魂花’,本地特产,有安神的功效,据说,吃了用它点缀的肉,灵魂能得到安息。”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就像在介绍一道家常菜的做法,慈祥、自豪、充满分享的喜悦。
他殷勤地招呼:“来来来,别客气,趁热吃,趁热吃。”
风蹄慢慢走到桌边,慢慢坐下。
然后他伸出手,用托盘里备着的刀叉,切下了一块肉。
那肉切开的瞬间,有汁水渗出来,晶莹透亮,带着油脂的香气。
风蹄面无表情地将肉送进嘴里,咀嚼,吞咽。
雷克斯也坐下了。
巨人切肉的动作笨拙而用力,刀叉碰撞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把一大块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下去。
米娅还呆呆站在墙边。
神父转过头,慈祥地看着她:“孩子,怎么不吃?是不合胃口吗?”
他的语气带着威胁。
米娅的身体明显颤抖了一下。
她看了看神父,又看了看那具尸体,最后慢慢走回桌边,坐下,拿起刀叉。
她的手在抖,这里的氛围太恐怖了。
她切肉的动作很小,切下来的肉块也很小。
她把那块肉放进嘴里,几乎没有咀嚼就咽了下去。
格拉没有动。
他不需要进食,这倒是个完美的借口。
神父满意地看着这一切,笑容满面地点点头。
“吃吧,吃吧。”
他轻声说:“多吃点。主赐予的食物,要心怀感恩地享用。”
神父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伊莎蓓尔身上,笑容满面地做出请的姿势:“这位美丽的小姐,请尝尝看,肉质非常鲜嫩,是我烤得最好的一次。”
伊莎蓓尔睁开眼睛。
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银白色的眼眸里一片平静,像深不见底的古潭。
她微微欠身,声音清冷而礼貌:“感谢您的好意。”
她顿了顿:“我吃素。”
神父的笑容凝固了半秒。
半秒后,笑容重新绽放,比刚才更加慈祥:“哦,吃素,吃素好,吃素是美德,主说过清心寡欲的人有福。”
他的目光转向时云峥:“那么这位小姐呢?您一定不会拒绝主赐予的美食吧?”
时云峥对上那双浅灰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依旧慈祥,依旧温暖,依旧充满善意。
但不知为何,看着那双眼睛,她只觉得脊背发凉,像被某种东西从内部盯着。
她扯了扯嘴角。
那是一个笑。
一个僵硬得不能再僵硬、勉强得不能再勉强、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扯出来的笑。
所以吃同类对于宇宙的其他生灵来说确实不算什么事情,是吗?
反而是可以用来赎罪的?时云峥觉得简直是可笑。
“感谢您的好意。”
她的声音比伊莎蓓尔更冷,更淡,更不带任何情绪。
“我也是素食主义者。”
神父的笑容又凝固了半秒。
然后,他笑了。
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笑得脸上的皱纹堆成了一朵花。
“素食主义者,素食主义者好。”
他连连点头,语气里满是欣慰:“现在的年轻人,有这种觉悟的不多了,好好好,那你们就……吃自己带的食物吧,主会理解的,主会理解的。”
他说完,转身,慢慢走出餐厅,身影消失在门外的黑暗中。
脚步声渐渐远去。
餐厅里只剩下刀叉碰撞的轻响,和咀嚼吞咽的声音。
时云峥闭了闭眼。
胃里的翻涌更加剧烈了。
她深吸一口气,意念微动,从【芥子纳虚纹】中取出了一包压缩饼干。
军用款,灰绿色的包装,上面印着成分表和保质期。
她又取出一瓶水,放在面前。
撕开包装,掰下一块饼干,送进嘴里。
干涩,寡淡,带着一股人造食品特有的化学味道。
但至少,心理上还是能接受的,填饱肚子就好了。
她嚼着饼干,目光扫过长桌对面。
米娅低着头,机械地切着肉,塞进嘴里,再切,再塞。
风蹄吃得很慢,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来。
雷克斯吃得最快,一大块肉已经消失在他的嘴里,他正在切第二块。
时云峥收回目光,又掰下一块饼干。
余光里,一只手伸到她面前。
那只手白皙纤细,指尖干净,握着一枚淡金色的果实。
伊莎蓓尔的声音轻轻响起:“要吃吗?”
时云峥看了一眼那枚果实——拇指大小,椭圆形,表面有细密的纹路,散发着淡淡的草木清香。
“我自己有。”她说。
伊莎蓓尔微微点头,收回手,将果实送进自己嘴里,慢慢咀嚼。
她的吃相很优雅,即使在这样诡异的环境中,依然保持着精灵族与生俱来的从容。
时云峥继续嚼着压缩饼干。
嚼着嚼着,她忽然想起什么,低头看了一眼包装袋上的成分表。
【配料:小麦粉、白砂糖、棕榈油、全脂乳粉、食用盐……牛肉提取物(含牛肉原粉3%)。】
牛肉提取物。
牛肉原粉。
时云峥:“……”
她慢慢抬起头,看向对面的伊莎蓓尔。
精灵王女正平静地吃着她的果子,感受到她的目光,微微侧过脸,用那双浅金色的眼眸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没有任何波澜的湖水。
但时云峥总觉得,那平静底下,藏着一丝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了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