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晓棠看着他,那双曾经灵动如鹿的眼睛,此刻空洞麻木得像两口枯井。
她听着他说话,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但那个笑里没有任何温度。
“我不这样能如何呢?”她的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是轻的。
“我一个女的,不和男人睡赚点钱和物资,我去和公路上的怪物搏杀吗?”
“……”文博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
“我才十七岁。”
苏晓棠的声音忽然顿了一下,像是“十七岁”这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觉得陌生。
十七岁,如果没有被拉入神明游戏,她应该坐在大学教室里听课,应该在图书馆里看书,应该在操场上和朋友一起跑步,应该在食堂里和同学笑哈哈的抢最后一块红烧肉。
但她在休息站的角落里,和一个长着黑毛痣、缺了门牙、嘴里散发着腐烂气味的陌生男人讨价还价,只为了一块压缩饼干。
“文老师啊,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体能也弱,我难道杀得过吗?”
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公路每天要跑一百公里。仅仅是解决每天的公里数,对我来说已经是筋疲力尽了。”她顿了顿,目光从文博脸上移开,落在远处那些来来往往的人群上。
那些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的穿着破烂的衣服,有的背着破旧的背包,有的拖着重重的行李。
他们的脸上写满了疲惫、恐惧、麻木。
“有轻松的方式为什么不用?非要那么辛苦,还随时可以死掉。”
她的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文博脸上,那个笑还挂着,但嘴角的弧度更大了,大到像是在嘲笑什么。
嘲笑他,嘲笑这个世界,嘲笑她自己。
“文老师啊,像我这样的人,其实是很多的。”
文博站在那里,嘴唇在抖,手指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他想起两年前她站在青训营门口,背着大书包,仰着头,眼睛亮得像星星。
她敬了一个不太标准的军礼,说“文老师好!我是苏晓棠!以后请多多关照!”
他想起她在图书馆里看书,一看就是一整天,他路过的时候她会抬起头,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说“文老师,这本书我也看完了,还有没有新的?”
他想起她在障碍跑中摔进泥坑,膝盖磕破了皮,血混着泥水往下流,教官喊她退出,她不肯,爬起来继续跑。
她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两颗浸在泥水里的珍珠,那些珍珠,现在变成了两口枯井。
——麻木、空洞、呆滞。
“老师啊老师。”苏晓棠的声音忽然轻了,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
她歪着头看他,那个动作带着一种少女的天真,但那种天真已经被什么东西腐蚀了,只剩下一个空壳。
“你也是个文职,说白了,你也是被官方养着,你的等级是被带起来的吧?你不是亲自去杀那些怪物的。”
文博的喉咙动了一下。
他想说“不是”,想说“我也出过任务”,想说“我其实也在公路上拼过命”。
但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那些话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
“你究竟知道不知道那些怪物有多难杀?”苏晓棠的声音忽然拔高了,高到带了一丝尖锐,像是一根针扎进了文博的耳朵里。
“你不知道,你是坐在官方办公室整理档案做后勤的人,你被保护得太好,永远不会知道我亲眼看见有多少人死在面前了。”
“他们的死状千奇百怪!!!有的被怪物撕成碎片,有的被毒液腐蚀成白骨,有的被诅咒折磨得不成人形,有的死的时候只剩下半截身子还在喊着救命。”
她的眼眶红了,眼泪在里面转了两圈,没有掉下来,又被她逼回去了。
“我有什么错?”她的声音忽然激烈起来,像是在问他,又像是在问自己。
“我问你,你劝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应该怎么活着?”
文博的嘴唇动了一下。
“我有什么错?老师,告诉我,老师!”
她的声音又拔高了,高到在休息站里回荡,引来周围人的目光,但她不在乎,她什么都不在乎了。
“告诉我!我有什么错!?”
文博的声音弱了下去,变软了,一碰就碎的感觉:“我们榜一时云峥也是女人,她的起点难道就很高吗?”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说出这句话,像是在黑暗中抓住了一根稻草,明知道它撑不住自己的重量但还是要抓。
“你怎么可以把自己贬低到泥里?你从前学的东西呢?你唯一的价值难道就是被男人睡吗?”
苏晓棠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讥笑道:“是啊,难道人人都是时云峥?”
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你真的很了解我们的榜一吗?她难道就是个纯洁玉女,她没睡过男人?”
文博的脑子“嗡——”地一下炸了。
不仅仅是因为她说的话有多难听,也因为他忽然发现,他没有任何可以反驳的话。
那些在大学辩论赛上赢过无数次的辩词,那些在特殊行动处会议上说服过无数人的逻辑,那些他引以为傲的语言和智慧,在这一刻全部失效了。
他站在那里,嘴张着手抖着,像一台被拔掉电源的机器,所有的齿轮都停了。
文博终于崩溃了,他无法接受这个局面:“滚!”
他失去了理智,他的声音从喉咙里炸出来的时候,自己都吓了一跳。
“滚啊!滚!”
苏晓棠看着他,没有动。
她只是站在那里,靠在墙上,脸上那个笑还挂着,眼睛里只有一种空洞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