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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博转身走了。
苏晓棠的声声质问如针扎一般，文博的脚步踉跄，像喝醉了酒，又像踩在棉花上。
他走了几步，差点被地上的杂物绊倒，扶了一下旁边的柱子稳住继续走。
他不敢回头。
因为他怕回头看见的是那个两年前站在青训营门口仰着头眼睛亮得像珍珠一样的女孩。
他怕那个女孩问他：文老师，你当初为什么要让我进来？你给了我光，又把我扔进黑暗里，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是啊，苏晓棠有什么错呢？她到现在都还没成年，她还是个孩子呢。
如果，文博崩溃的想：如果当时他努努力，如果当时他不是因为害怕同事议论他开后门，如果当时他亲自去求唐老，苏晓棠是不是就能留下来，现在就待在特殊行动处做后勤……
如果她一直在特殊行动处待着，她是不是就不会为了一块压缩饼干……
——可是，这世界上没有如果。
文博走了。
苏晓棠站在原地，靠着墙，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然后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双手曾经在图书馆里翻过很多书，曾经在笔记本上写过很多字，曾经在辩论赛上握过很多次拳头，为自己每一次精彩的发言暗暗庆祝。
现在那双手空空的，什么都没有，她又怎么会不知道自己已经烂透了，她其实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活着。
她把手收回来，抱在胸前，像是在抱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又像是在护住什么已经不存在的东西。
她抬起头，看了看休息站的天空。
天是灰的，不是阴天的灰，是那种永远不会有阳光的灰。
远处有人在吵架，有人在哭，有人在讨价还价，有人在数着自己还剩多少子弹、多少食物、多少天可以活。
她听见那些声音，又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那个矮胖的、油腻的、缺了门牙的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溜回来了，站在几步外，搓着手，嘴角挂着那种让人作呕的笑。
“怎么样？和熟人聊完了？咱继续？”他的目光在她身上滚来滚去，像两条蛆在烂肉上爬。
苏晓棠看了他一眼。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没有厌恶，没有抗拒，甚至没有任何情绪。
她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点了点头。
那个男人的脸上绽开一个笑容，露出那个黑洞洞的缺口，像是什么东西烂掉之后留下的窟窿。
他伸出手，搭在她的肩膀上，那只短粗的、指甲缝里塞满黑泥的手，在她的肩头捏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这块肉的新鲜程度。
“走吧走吧，别在这儿站着了，怪冷的。”
他推着她，往休息站更深处走去。
苏晓棠没有反抗，没有挣扎，甚至没有加快或放慢脚步。
她就那么走着，像一个被上了发条的人偶，每一步都一样大，每一步都一样慢，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拍上。
那个男人的手从她的肩膀滑到腰上，又从腰上滑到更下面。
她没有任何反应，他们的身影消失在休息站深处的阴影里。
时云峥站在原地，自始至终没有走过去，她看着文博踉跄着离开，看着那个油腻的男人搭着苏晓棠的肩膀消失在阴影里，看着周围那些麻木的脸、空洞的眼、疲惫的身体。
有的人活着，其实已经死了，末世将从前的人变得人不人，鬼不鬼。
活着，好像也只是活着而已。
既然她看到了就不能不管。
时云峥做事从不问值不值得，只问本心。
她信一件事——人就算被踩进泥里，只要还有一口气，就还能站起来。
那些脏泥巴会干、会裂、会从身上掉下来，底下的人也许伤痕累累，但不代表死了。
她绕过站在路中间的文博，文博还站在原地，像一截被雷劈过的树桩。
她跟着那个女孩走了过去。
苏晓棠的背影很瘦，瘦到肩胛骨从衣服下面凸出来，像两片快要破茧的翅膀。
那个男人的手搭在她腰上，油腻的、短粗的、指甲缝里塞满黑泥的手指，在她身上捏来捏去，像在揉一团面。
苏晓棠没有躲，甚至没有加快脚步，就那么走着，每一步都一样大，每一步都一样慢，像一台被上了发条的人偶，发条已经转到底了，还在走。
休息站内不许争斗，这是公路规则，谁在休息站里动手，系统会直接判定违规，轻则罚款体力劳动，重则抹杀。
时云峥不想惹这个麻烦——不是怕，是没必要。
生物拟态启动——她的骨骼在皮肤下面发出细微的咔咔声，像冬天的树枝被雪压断。
身高没变，但锋锐的眉眼、面部轮廓开始柔和、下垂，眼角生出细纹，颧骨变得突出，头发从发根开始变灰，像被什么东西从头顶浇了一盆霜。
几秒之间，她变成了一个头发灰白的中年女人，面容普通，穿着普通，混进人群里谁都不会多看一眼。
她跟着两个人走进小巷。
休息站的建筑之间挤出来的窄道，堆着一些没人要的破箱子，地上有积水，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尿骚味。
那个男人推着苏晓棠走到巷子深处，在一扇破门前面停下，转身，准备掏钥匙。
时云峥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只手不重，甚至可以说是轻的。
但那个男人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弹了一下，猛地转过身，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恼怒。
他看见一个灰白头发的中年女人站在他身后，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又是谁啊！”他的声音又粗又冲，唾沫星子从缺了门牙的那个黑洞里喷出来。
“今天怎么这么多管闲事的？你谁啊？她妈？还是她姐？我告诉你，我付了钱的，一块压缩饼干，说好了的！你要是不服气，你掏双倍价钱把她赎走啊！掏不起就别在这儿碍事——”
时云峥没有说话，她只是让翅膀从背后张开。
巨大的黑色翅膀，从肩胛骨的位置猛地展开，翼展超过三米，翎羽边缘泛着幽蓝色的白光，在昏暗的小巷里像两扇从地狱里推开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