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躲债,陈仁跑到了南方的一个小城市,那里没有人认识他,没有催债的电话,没有父母的消息,他找了一个黑厂,生产电子元件的流水线。
他给自己办了一张假身份证,照片是他自己的,名字不是,新名字叫做‘成荣’。
黑厂的日子像一条灰黑色的河,不知道从哪里流来,也不知道要流到哪里去。
现在的陈仁每天早晨七点起床,七点十五分进车间,换上那件沾满油污和灰尘的防静电服,坐在流水线前,重复着同一个动作:拿起元件,插入卡槽,按下按钮,拿起下一个元件。
十二个小时,日班夜班轮着倒,生物钟乱得像被人打碎又重新粘起来的盘子,裂痕到处都是。
流水线上没有人说话。
机器的轰鸣声太大了,大到能把人的嗓子震哑,新来的工人头两天会试着跟旁边的人搭话,但很快就会发现,没人听得见你,也没人想听。
大家都戴着耳塞,低着头,手指在那些细小的、冰冷的、一模一样的元件上机械地移动,像一群被上了发条的假人。
宿舍是八人间,上下铺,铁架床,床板上铺着一层薄薄的海绵垫,躺上去能感觉到下面的铁条,他的铺位在上铺,翻身的时候床板会响,吱呀吱呀的,像老鼠叫。
下铺的人被他吵醒过好几次,有一次那人直接把拖鞋扔上来,砸在床沿上,骂了一句:“再翻老子弄死你。”
陈仁没吭声,从那以后他睡觉就不翻身了,一个姿势躺到天亮,醒来的时候半边身体是麻的。
厕所是公用的,蹲坑水泥砌的,冲水的时候声音很大,像打雷,水从管道里冲下来,带着一种混浊的、刺鼻的气味,从门缝里溢出来,弥漫在整个走廊里。
晚上睡觉的时候,总有人起夜冲水,那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来回撞,整栋楼都能听见。
他经常被那声音惊醒,醒来之后盯着上铺的床板——不,他自己就是上铺,他盯着头顶那盏永远关不灭的夜灯,听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慢得不像是一个活着的人。
他在这里遇见了王萧红。
——那个女人傻透了。
黑厂里为数不多的女工之一,皮肤黑,手指粗,笑起来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
她比他早来半年,已经熟练到可以闭着眼睛把元件插进卡槽里。
他刚来的时候什么都不懂,是她教他怎么换防静电服,怎么领工牌,怎么在食堂排队的时候不被老工人插队。
她说一句,他点一下头,眼睛看着她,里面装着恰到好处的感激和一点点的、克制的亲近。
她很快就陷进去了。
她把自己的饭卡给他用,把自己的加班费借给他花,把自己攒了大半年的积蓄——一万两千块钱——从枕头底下翻出来,塞进他手里的时候,眼睛亮得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星星。
她说,成荣,你拿着,你比我需要。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带着笑,笑得很认真,认真到让人想吐。
陈仁——成荣——接过那些钱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是感动的,嘴唇微微颤了一下,眼眶红了一瞬。
他甚至真诚的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说:“我一定会还你的。”
其实心里想的是:如果不是在躲债,我怎么可能会和这种又黑又丑的蠢猪在一起。
——后来神明游戏降临了。
那一天的天空变了颜色,像有人在天上泼了一盆颜料,从东边的地平线开始,灰白色像潮水一样漫过来,吞掉了蓝色,吞掉了云,吞掉了太阳。
厂里的人跑出去看,有人尖叫,有人跪下,有人拿着手机拍视频。
陈仁站在人群里,仰着头,看着那片灰白色的、没有边际的天空,心跳忽然加速了。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一种说不清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被唤醒的感觉。
系统面板出现在他眼前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恐惧,是——终于来了。
他看过网文,他太熟悉这个套路了,废材逆袭,系统降临,主角从此走上人生巅峰。
他想起自己这些年的遭遇——被父母抛弃,被催债的人追着跑,躲在这个连名字都不敢用的黑厂里,过着猪狗不如的日子。
这不就是一个主角该有的起点吗?越是悲惨,越是压抑,后面的爆发就越猛烈。
他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了,他没有用假身份注册。
成荣是谁?成荣什么都不是,成荣是这个黑厂里一个没有未来的流水线工人,是一个连自己名字都不敢用的逃债者,是一个被父母抛弃的废物。
不,他不做成荣了。
他要做自己!他是陈仁!那个身高184.2公分、相貌俊朗、考上重点大学的陈仁,那个被命运偏爱的天之骄子,那个应该站在所有人头顶上的人。
他载了一位客人。
神明游戏里的“客人”,搭便车的,在公路上随机出现的。
他的车是一辆破旧的面包车,在黑厂附近的二手车市场花3000块抢的,漆面脱落,空调不制冷,开起来方向盘往右偏。
但那位客人不嫌弃,客人坐在副驾驶上,沉默了一路,快到休息站的时候,忽然开口说了一句:“你是个有意思的人。”
然后消失了,化成光点,像萤火虫一样从他眼前飘散,落在他身上,钻进他的皮肤里,融进他的血液里。
系统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那声音清脆得像有人在耳边敲了一下水晶杯。
【恭喜玩家陈仁获得S级天赋:妙手空空。】
他的心跳从加速变成了狂奔,像一匹马挣脱了缰绳,在胸腔里横冲直撞。
他的呼吸从平稳变成了急促,从急促变成了颤抖,从颤抖变成了一种他控制不住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炸开来的、又像哭又像笑的喘息。
然后笑声大了一点,他再也压不住了,笑声从喉咙里涌出来,从胸腔里涌出来,从整个身体里涌出来,大声的、放肆的、像是要把这些年的憋屈全部倒出来的笑。
他笑得趴在方向盘上,笑得眼泪从眼眶里滑出来,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笑得整辆面包车都在跟着他一起震。
他就知道!他就知道!他陈仁就是天选之子!就是小说主角!就是那个被命运选中的人!是龙傲天!这才是他真正的人生剧本!
那些年的倒霉,那些年的躲藏,那些年的卑微和屈辱——全都是铺垫!全都是为了让这一刻的到来更加震撼!
没有那些年的低谷,怎么能衬托出今天的崛起?没有父母的抛弃,怎么能让他独立成长?没有催债的电话,怎么能让他学会隐忍?这一切都是设计好的,是命运的安排,是他成为主角之前的必要修行。
他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眼泪和鼻涕,看着挡风玻璃外面那条灰白色的、无尽头的公路。
他以前觉得那条路是逃命的路,是躲债的路,是没有尽头、让人绝望的路。
现在他看它,不一样了,那是他的舞台,那是他成神的路。
他用力拍了一下方向盘,喇叭响了一声,短促的像是一声号角。
他欠的那些钱,60万加上利息,加上那些利滚利滚出来的数字,他统统不用还了。
他现在是S级天赋的拥有者,是神明游戏的玩家,是即将站在蓝星顶端的人。
那些债主算什么?那些催债的电话算什么?那些看不起他的人,抛弃他的人,骂他是废物的人——他们都算什么?
等他陈仁成了榜一,等他站上了全球等级榜的榜首,等他被所有人仰望,那些人会跪在他面前,求他原谅,求他施舍,求他看他们一眼。
他靠在驾驶座上,双手枕在脑后,翘着腿,脚尖随着车载收音机里的音乐一晃一晃的。
他的嘴角挂着一个弧度,那个弧度不是笑,是那种“我已经看透了一切”的、带着优越感的、居高临下的弧度。
他闭了一会儿眼睛,又睁开,盯着后视镜里自己的脸。
那张脸还是好看的,眉骨高鼻梁直,下颌线锋利,瘦了一些眼下有青黑,虽然嘴唇干裂起皮,但底子轮廓在那里。
他对着后视镜里的自己眨了眨眼,嘴角那个弧度又大了一点。
神明游戏可是好东西啊!因为我是天选之子陈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