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虫洞的开启需要神明点头,星门的建立需要神明审批,诺雅殿下的诞生,是在神明的注视下完成的。”
“诺雅殿下的第一行代码亮起来的时候,神明在看;她的第一个自我意识萌芽的时候,神明在听;她说出第一句话的时候,神明点了头。”
时云峥也是突然想起,拥有一个以及以上长生殿的人可以被尊称为殿下。
迭戈教授的声音放缓了,那两团蓝色火焰在眼眶里微微跳动,像两盏被风吹过的烛火。
他看着时云峥,语气从讲课变成了一种近乎虔诚的宣讲。
“神是无所不能、无所不知的,明白吗?时云峥。身为被至高神管辖的我们,不能有一丝反抗的心思,这是我们的幸运!”
时云峥的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她没有写些这些内容,她歪了一下脑袋,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带着一丝讥讽的弧度。
幸运吗?呵!
她没有反驳教授,因为她知道,反驳一个虔诚的信徒忠诚宣言,等于否定他前半生的一切。
她只是把“幸运”这个词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无声地放在了一边。
“所以诺雅殿下不是被‘造’出来的。”迭戈教授竖起一根手指,那根手指在灯光下微微发颤:“她是从神明的应允中诞生的。”
时云峥低下头,看着笔记本上那行还没写完的字:
“诺雅,数据中诞生的智慧生灵”。
她在旁边加了一行小字,字迹比正文更小、更密:“神明规则应允诞生的智慧生灵”。
写完这行字之后,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了。
“难怪……”
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教授看着她,那两团蓝色火焰从虔诚变成了好奇:“难怪什么?”
时云峥抬起头,目光越过教授的肩膀,落在那面挂着星图的白板上。
“在我们蓝星,有一个很古老的神话传说:有一种说法是人类是从海里爬上来的;还有一种说法,人类是被神创造的。”
时云峥顿了一下,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在上面写下了两个名字。
她把笔记本转过来,对着教授的方向,让他看。
“诺亚。”
她指着第一个,指尖点在纸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蓝星神话传说中人类的新始祖,在神话里,他建造了方舟,带着所有的生命躲过了灭世的大洪水,洪水退去之后,人类从方舟里走出来,重新开始了。”
她又指向第二个。
“诺雅,星际语发音,只差一个字。”
或者说口口相传当中有人编造了新的传说,或者在相互传播当中,有些人是有口音的,导致了现在的局面。
迭戈教授低下头,那两团蓝色火焰从好奇变成了凝视。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又很快松开:“你们蓝星的神话里,也有一个诺亚?”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像是在确认一件让他困惑的事。
“有的。”时云峥说,目光落在教授脸上,又移回那两个名字上。
“发音不太一样,但拼写差不多,意义也差不多:新生,重启,神明的应允。”她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继续说。
迭戈教授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
“神明如果不应允,”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对自己说:“诺雅殿下又该如何诞生?”
时云峥没有接话。
她低下头,看着笔记本上那行小字:“神明规则应允诞生的智慧生灵”。
她的笔尖在“规则”两个字下面轻轻点了一下。
她心中多了一个新的揣测。
无所不能?无所不知?
仲裁庭的至高神,难不成掌握着世间所有的规则?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觉得有点可笑。
如果他真的什么都会、什么都能做,那为什么还有神明排位?为什么会对其他神明不满、却干不掉他们?
时云峥只是把那些揣测在心里转了一圈,没有说出来。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银色小光球不再嗡嗡地转了,停在空中,像一个在等待的孩子。
桌上的花茶已经完全凉了,花瓣沉在杯底,紫色的,皱巴巴的,像一群挤在一起取暖的小蝴蝶。
窗外的天光从紫色变成了深蓝,像有人在天上铺了一层薄薄的墨。
时云峥把笔记本合上了,她没有再问问题。
因为她知道,迭戈教授作为神明忠诚的信徒,实在不适合深入讨论这些话题。
信徒的信仰不是用来被质疑的,是用来被遵守的。
她不能挑战一个老人的信仰,她需要做的事是自己去找到那些问题的答案。
时云峥站起来礼貌和教授告别:“很晚了,我先回去了,感谢您的教诲。”
她把笔记本塞进背包里,朝门口走去。
时云峥只是在心里默默地想:至高神创造了诺雅,诺雅管理着伊甸园,伊甸园培养着星际所有的精英。
这些人在这里学习知识、提升能力,与此同时,也被灌输了同一种价值观:
如果你非常幸运,那就是神明偏爱;如果你遭遇不幸,那就是神明给你的磨砺,或者是对你罪孽的惩罚。
这套逻辑几乎无法被反驳。
因为只要你承认神明存在,你就无法否认祂有权力安排你的命运。
无论文化高低,无论种族差异,只要信仰相同,就可以疯狂的为了神明做一切事情。
呵呵!
这就是你们维持伊旬园统治地位的方式吗?
信仰——当真是十分牢固且省力的统治方式。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