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百万。”前排左侧,一个穿着深灰色长袍的老者举起了手。他的手很稳,像一棵扎根了千年的老树。
“八百万。”右侧中间,一个浑身覆盖着金色鳞片的人举起了手,他的声音像金属摩擦金属,刺耳但有力。
“一千万。”二楼左侧包间,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沉稳的像石头落水的。
“一千三百万。”右侧包间,那个翘着腿的轮廓,声音带着一丝急切,像一个人看见了自己找了很久的东西。
“一千八百万。”左侧包间,不急不慢。
“两千万。”右侧包间,声音拔高了一度。
“……”时云峥坐在那里没说话。
……她甚至是没有资格参与竞拍的。
所以,曼波斯尔特……这就是你要把天赋过渡给我的原因吗?这就是你被囚禁在高塔上的原因吗?
只是因为你是神乌族圣子。
你的头盖骨和翅膀,可以做成预知灾难的顶级法杖,你是纯血神乌,你是王族,你是圣子。
你的骨头比普通神乌更白,你的翅膀比普通神乌更大。
你的头骨做成的法杖,起拍价至少五千万,你的翅膀做成的法杖,竞价起来破亿都有可能。
伊甸园出品,大师杰作……你想摆脱这样的宿命,是吗?
神乌一族,统御天下乌族。
她曾看见曼波斯尔特翅膀张开,满身金饰跳着祭神舞。
纪念的可能就是在祭那些死去的族人。
那些被做成法杖的、未成年的、头盖骨被挖出来、翅膀被拆下来、血肉被丢弃在不知道什么地方的族人。
他祭的不是神明,是亡灵的神魂。
神乌一族是因为这个一直在被猎杀吗?他们的价值不是活着,是死后。
活着的先知者会被打压,会被圈养,会被剥夺成长的机会。
死去的先知者会被拆解,神魂和血肉都会成为邪神的祭品,骨头会被制成法器,会在拍卖会上被人竞价,会被某个穿着华服的大人物捧在手心里,用它预知灾难,用它躲避危险,用它在神明排位中活得更久。
伊莎蓓尔的手落在她攥着扶手的拳头上,手指一根一根地嵌进她的指缝里,轻轻掰开她攥紧的拳头。
时云峥的手指松开了,掌心有四个浅浅的、指甲掐出的月牙印。
“你只是人类。”伊莎蓓尔的声音从她耳边飘过来,声音轻柔。
“你出生就是人类,你不必为神乌一族的处境感到愧疚或者难过,这件事情,和你没有关系。”
“……”时云峥没有说话,她的眼睛还盯着那根法杖,但瞳孔没有聚焦。
曼波斯尔特,我好像有一点理解你了……
“神乌一族,是在神明排位当中败落了,是吗?”时云峥简直是如梗在喉。
伊莎蓓尔神色复杂看着台上拍卖师激情的演讲:“是的,这是所有战败种族都会经历的。”
“……”时云峥的呼吸停了一拍,她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伊莎蓓尔,我想知道——到底什么是神明排位?”
伊莎蓓尔:“神明排位啊……”
她的声音放慢了,每一个字都像是在选择很久才从嘴里放出来:“你们蓝星,就正在经历神明排位,你有可能会代表人类参与神明排位。”
时云峥的脑子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所有的思考都在那一瞬间停了:“什么意思?”
“该怎么跟你说好呢?”伊莎蓓尔的目光落在展台上那根法杖上,法杖上红宝石的光芒像一颗正在跳动的心脏。
“神明排位,就是种族战争的意思。”
时云峥的心脏像被人用手攥了一下。
种族战争,是了,蓝星正在经历种族战争。
她一直在想,为什么神明游戏要把人类扔进公路、副本、角斗场?为什么那些观众要看人类像猴子一样被怪物追着跑?为什么那些高高在上的神明要玩这种“谁活到最后”的游戏?
是筛选,是排位,是决定人类在星际食物链中的位置。
“神乌一族种族战争失败了,领袖被斩首,全族被圈禁,是吗?”时云峥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伊莎蓓尔:“是这样,没错。”
“神乌一族也是辉煌过的,现在嘛……”
她顿了一下,那根法杖在展台上被阿狸轻轻转了一个角度。
“早已沦为法器材料了。”
时云峥的手指在扶手上攥了一下。
“神乌一族最擅长的就是预知。”伊莎蓓尔还在继续说:“可是伊甸园不知道为什么,一直在打压、圈养先知者,导致先知者没有成长的机会。”
那双淡金色的眼睛里是那种兔死狐悲的、带着一丝悲戚的神情。
“他们没有领袖,在神明排位当中,次次输,次次输,沦落至此。”
所以并不只是输了一次而已,而是神明排位次次输,最终被伊甸园圈养,才会沦为此地位。
每一次神明排位,神乌族都在输,不是因为他们的先知者不够强,是因为他们的先知者没有机会变强,还没长大就被扼杀了,普通神乌甚至还没学会预知就被做成法杖了。
蓝星的处境,甚至不如神乌一族。
神乌族至少辉煌过,蓝星呢?蓝星在星际通用的语境里是罪孽星,是流放地,是没有人会在意的地方。
人类在星际通用的语境里是罪孽星上出生的罪人,是奴隶,是蝼蚁,是没有人会在意的、低等的、脆弱的、短命的生物。
她的处境,也未必好过曼波斯尔特。
他在高塔上跳舞,她在公路上奔跑;他被圈禁,她被围观。
曼波斯尔特在把天赋和机遇转嫁给自己的那一刻,把危险和敌人同样转嫁给她了。
他的头骨会被做成法杖,她的——她也不知道自己的头骨会被做成什么。
普通神乌还未成年就被杀了,那先知者被养到什么程度才会被杀呢?养到什么程度才更有价值呢?
时云峥觉得,可能真的会有那么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