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管正靠在墙上翻看一块半透明的数据板,看见时云峥走过来,几十对眼睛从不同的角度扫了她一眼。
他当然知道她赢了,以及更加清楚时云峥其实伤得不轻。
“矿主之前答应我的。”
时云峥站在他面前,声音因为舌尖的伤口而有些含混不清:“来这里会给我药。”
蜈蚣人主管没有回答,只是在数据板上划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一条前肢,从身后的柜子里随手扒拉了几下,翻出几个灰扑扑的小瓶子,随手往地上一扔。
瓶子在粗糙的石板地上滚了两圈,停在时云峥脚边。
时云峥低头看着那几个瓶子,看起来就很廉价,瓶口边缘还沾着不知道是什么的污渍。
她弯腰捡起来,透过半透明的瓶身能看到里面稀薄的液体,颜色浑浊,沉淀着一层灰白的杂质。
她拧开一个瓶盖嗅了一下,然后手指猛地收紧。
这是最廉价的恢复药。
不是她从前在神明游戏里见过的那种,即便是最低级宝箱里开出来的新手药剂,也比这个强。
这种药她认得,在伊甸园军事学院的药剂课上,迭戈教授曾经拿着一个类似的瓶子,语气鄙夷地告诉全班同学:这是星际流通的货色中最次一等,恢复效果微乎其微,还含有大量未经提纯的杂质,长期使用会在体内堆积毒素。
当时时云峥还举手问了一句“谁会买这种东西”,迭戈教授的回答是:“喂给罪犯和奴隶,便宜量大,短期内死不了人就行,左右他们的寿命并不长,可能都活不到毒素爆发的那一天。”
时云峥握紧瓶子抬起头,声音里压着一丝愤怒:“矿主答应我的,来这里会给我药。”
蜈蚣人主管的几十对眼睛同时弯起来。
他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一丝歉意,只有一种被逗乐了的、高高在上的愉悦:“对啊,给了啊。”
他的手在数据板旁边的一个按钮上轻轻按了一下。
时云峥听到了极细微的“滴——!”一声,然后她的世界就被剧痛淹没了。
脖子上那个黑色的项圈在她皮肤上猛地发烫,不是温热,不是灼热,是像有人把一根烧红的铁钳箍在了她的喉管上。
紧接着,电流瞬间炸开!
巨大的电流从项圈上每一个符文刻痕同时释放,蓝白色的电弧在她脖颈上噼里啪啦地跳跃。
她闻到了一股焦糊味,是她自己的皮肉被电流灼烧的气味。
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痉挛,膝盖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双手本能地想去抓项圈,但电流把她的十指弹开,根本不给她任何反抗的余地。
疼痛是有极限的。
当它超过某个阈值,意识就会启动自我保护机制,用麻木来缓冲。
但这股电流精准地卡在了那个阈值之下,让她痛到浑身抽搐,却又不让她昏过去。
她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舌尖上刚凝住的伤口重新崩裂,血腥味再次涌满整个口腔。
她的视野边缘开始发黑,但她能看见蜈蚣人主管那几十对细足正在她面前不远处优雅地、缓慢地蠕动着。
他始终在看着,在欣赏时云峥的痛苦。
电流停了以后,时云峥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脖颈上的皮肤火辣辣地疼,每一次脉搏的跳动都能感觉到灼伤处的皮肤在拉扯撕裂。
她的手撑在冰冷粗糙的石板地上,指尖还在微微痉挛。
那几个廉价的药瓶滚落在她膝盖旁边,瓶身上落了一层从她工装上抖下来的灰。
“趁着现在赶紧休息吧。”
蜈蚣人主管收起数据板,那几十对细足同时蠕动着,推着他转身离开:“明天还有呢。”
时云峥在地上坐了很久。
不是不想站起来,是站不起来。
她的腿止不住的颤抖,脖子上的灼伤也在刺痛,后背磨破的伤口被汗水浸得生疼。
但时云峥最终还是自己撑着石板地,一点一点地把膝盖从地上拔起来。
她弯腰把那几个滚落在地上的药瓶捡起,拍掉瓶身上的灰面无表情地拿起来。
这个动作她做得很慢,不是因为不熟练,是因为每一次弯腰肋骨都会钝痛,每一次抬手脖子上的灼伤都会被牵动。
那个蜈蚣人主管回头瞥了她一眼,看见她把那几个廉价的破药瓶都当宝贝似的收起来,几十对细足满意地蠕动了一下,转身走了。
他要的本来就是这种效果,让你痛,让你屈辱,让你在地上爬着捡,然后你还得乖乖上场,继续给矿主赚钱。
然后她按照那个蜈蚣人临走时指的方向,朝她现在的住处走去。
房间在斗兽场附属建筑的最底层,和关押其他角斗士的囚室在同一排。
推开门,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
这地方不漏风不漏水,但也就仅此而已。
四堵石墙,一盏昏暗的壁灯,一张铁架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角放着一个掉漆的脸盆架和一个旧水壶。
床上铺着一条薄褥子,褥子上有几块洗不掉的陈旧污渍,叠成豆腐块的被子倒是出乎意料地干净,但被面已经洗得发白发硬。
窗户是一扇巴掌大的铁栅栏气窗,透进来的不是阳光,是走廊里那盏昏暗壁灯的余光。
这比她在矿场的石屋稍微好了一点,至少不漏风,有独立的床,有一把能坐的椅子。
但也就好了那么一点点。
甚至不如特殊行动处当初在蓝星给她临时搭建的庇护所,至少那个庇护所大家真心崇拜她,有康大娘每天不重样的伙食,有李宴清时时刻刻的关心和照顾。
时云峥扶着墙走进这间逼仄的囚室,推开门回手把门闩插上。
昏黄的壁灯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小圈光晕,她站在门后,闭上眼睛用灵魂感知仔仔细细地扫描了一遍整个房间。
没有发现监控法阵和窃听符文,墙角那个掉了漆的脸盆架就只是个脸盆架,她没有在其中发现微型的监控器。
也是,这种破地方,给她这种苦役安排那些造价昂贵的东西干什么?想看什么,主管就直接冲进来看就是了。
然后她拉开那把椅子坐下,从随身空间里取出了三样东西。
一支淡蓝色的高级恢复药剂,一支暗红色的解毒针剂,和一个巴掌大的密封包装袋。
袋子上印着她再熟悉不过的汉字:红烧牛肉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