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云峥把身上所有外衣、鞋套、手套全部扯下来,堆成一堆,弹出一朵火焰烧得干干净净。
鳞粉在火焰中爆出细小的蓝绿色火星,绒毛卷曲成焦黑的细丝,所有可能被追踪的生物残留全部化为灰烬。
她又从空间里取出一套全新的普通衣服换上,用湿布把脸上、脖子上、头发上所有沾过拟态残留的地方一寸一寸地擦拭干净。
然后她靠着墙壁,在黑暗中听着仓库外面渐渐远去的脚步声和逐渐平息的搜查动静。
警报解除了,巡逻队收队了,那道神识也消失了。
时云峥闭上眼睛,让僵硬的脊柱一点一点地松懈下来。
汗水从她的额头滚落,滴在满是灰尘的地板上,砸出几个深色的小圆点。
上百个准神,神明坐镇天空。
灵能感应网铺到了最偏僻的尾渣区,空间波动监测阵连空间法则的微扰动都能捕捉,而天使护卫队的神明刻印能在半分钟内响应任何试探并直接引来神识扫描。
这防御别说硬闯,连靠近传送阵的大门都需要先从尸体上跨过去。
她试了一次,感觉自己几乎用掉了半条命换回来一个铁一样的结论:短时间内她是跑不掉了,起码得有人和她里应外合才行。
她靠在冰冷的石墙上,把胸腔里那股横冲直撞的愤怒和失望一层一层地压下去,压到它们不再是烧得她坐立不安的野火。
等着吧,我一定会出去的,你们这些该死的白鸽,我有机会要把你们的头全部拧下来。
她从地板上撑起身体,把新衣服的领口翻好,拉上背包拉链,推开仓库的破门,走进了千蜕星灰紫色的晨光里。
……
时云峥又打了许多场比赛。
在这座名为千蜕星的斗兽场里,她陆陆续续遇见了各种各样的对手。
狂化的矿兽、被精神控制的虫族战奴、从其他星球的试炼场上被淘汰下来的气运之子残兵,甚至还有一头被注射了狂暴药剂的多臂巨人,每一拳砸下来都像是要把整个场地震碎。
她赢下了这里面的所有人,也故意示弱过,赢地艰难一点。
她学会了在稳赢的局里故意拖慢节奏,让自己看起来赢得狼狈而吃力。
观众席上的嘘声越来越响,下注界面里押她输的筹码越来越高,但没有人知道,她每次出场之前都在囚室里仔细检查自己身上的“伤口”,把那些用生物拟态伪造出来的疤痕调整到最自然的状态。
那几百万星际币让她的日子好过了许多。
高等恢复药剂的存货始终保持在安全线以上,营养补给和防辐射装备也绰绰有余。
但她从不在任何人面前露出半分富裕的痕迹。
她依旧穿着那件矿场给的洗得发白的粗布工装,依旧在每次被押回囚室的路上佝偻着腰,依旧让所有人都以为她只是在靠着最低限度的补给咬牙硬撑。
伪装不仅仅是脸上的事,是每一口呼吸、每一个动作、每一次被人注视时的微表情。
她已经把生物拟态用到了近乎没有冷却时间的地步,冷却的间隔已经短到可以忽略不计。
每天夜晚她会在囚室的床上短暂恢复原样,第二天天还没亮就重新给自己“上妆”,像画一幅已经烂熟于心的画。
一个月,整整一个月。
在斗兽场看守们的眼里,时云峥已经彻底变成了一个被榨干了价值的废品角斗士。
她的脸上布满了暗紫色的腐蚀性毒液侵蚀的疤痕,那是她用生物拟态一层一层描上去的,从颧骨蔓延到下颌,皮肤皱缩凹陷,像是被强酸泼过又草草愈合。
脖子上更是不忍直视:项圈电击留下的新旧焦痕层层叠叠,旧伤被新伤覆盖之前还没来得及结痂,又被下一次电击撕开,皮肤翻开露出底下嫩红的肉,边缘焦黑卷曲,有些地方甚至泛着不正常的暗黄色脓液。
任何一个角斗士看到她这副尊容,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是一个被主管频繁惩罚的、不听话的、正在被慢慢消耗的废人。
而一个废人,没有人会多看一眼。
只有时云峥自己知道,那些伤全是假的。
每次那个蜈蚣人主管为了惩罚她按按钮,她先用自身的雷电灵力在脖子上制造电流反应,让自己的身体猛地抽搐、蜷缩、倒地,同时用生物拟态在脖颈皮肤上一点一点地“烧”出新鲜的焦痕。
电流是真的,但伤害是计算好的,她把自己的雷电阻抗调到了一个极微妙的阈值,刚好能模拟出被项圈电击的痉挛反应,却不会真正灼伤肌肉和神经。
那是她自己散发出来的雷电,就像人自己流出的汗水一样,自然不可能伤害到自己。
而那些层层叠叠的焦痕,是她花了整整一个月反复修改的杰作,色泽、纹理、边缘的卷曲度,都和真的一模一样。
她也确实被按过很多次。
那个蜈蚣人主管连看她一眼都嫌多,每次她从他面前经过,他只是不耐烦地挥一挥前肢让她赶紧滚远点。
她的比赛更是无人问津,观众席上的呼声从刚开始的不耐烦变成了彻底的冷淡,下注她的场次越来越少,比赛频次从最开始的一天一场降到三天一场,再降到五天一场。
最近一次上场,观众席上甚至有一半的座位是空的。
她就是要这个效果!没有比赛,她就有更多的属于自己的时间。
那天她从主城区采购完补给,拎着一个不起眼的粗布袋子,以蝴蝶雌性的身份穿过主街。
她刚拐过一家蚕蛾族的布料坊,忽然感到一股熟悉的气息从侧面的巷子里探出来。
漫不经心的、懒洋洋的,带着一丝让人牙痒的戏谑。
她脚步一顿,没有转头,继续往前走。
“嘶——!也就一个月时间,你怎么变成这样了,时云峥。”
那个声音从巷子阴影里传出来,沙哑中带着一丝笑意,像是看到了一件让他觉得既意外又不太意外的事情。
时云峥站住了,在原地翻了个白眼,然后转过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