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站着一个男人,三颗头六条手臂收得只剩一颗脑袋两只手,正靠在满是矿尘的墙壁上悠闲地磨着指甲,嘴角勾着欠揍的微笑。
“我怎么样跟你没关系。”她说。
话刚出口,时云峥心里就微微沉了一下,她现在可不是时云峥的样子。
她现在的身份是一只蝴蝶雌性,宝蓝色长发,蓝色翅膀,和她本人的相貌差了十万八千里。
厄龙没有道理能认出她。
她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他一眼,语气平淡中带着一丝警觉:“厄龙先生,怎么认出来我的?”
“哦,这个啊。”厄龙咧嘴笑起来,露出一口尖牙,表情像是刚完成了一场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小小恶作剧。
“我从斗兽场就开始尾随你了,这伪装做得可真棒啊,嘿!差点就跟丢了。”他还特意加重了语气,像是在真心实意地夸赞一件做工精良的手工艺品,但那双眼睛里的得意劲儿怎么都藏不住。
时云峥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转身就走。
她已经懒得问他跟了多久、看出了什么破绽,厄龙这种人,你越问他越来劲。
她拎着装满补给的粗布袋子,步伐利落,头也不回。
“哎哎哎——!”厄龙从巷子里晃出来,几步就追到她身侧,用一种半是调侃半是认真的语气在她耳边絮叨。
“别走啊,你脱离神明游戏也这么久了,有没有想过以后怎么办?”
时云峥停下脚步,侧头看了他一眼,神情只有沉淀下来的疲惫和清醒,她的嘴角微微弯了弯,那不是一个笑容,只是一个弧度:“什么怎么办,厄龙先生高抬我了,我连千蜕星都出不去。”
厄龙扬起眉毛,他的表情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微微动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起来,像是看到了某个等待已久的机会终于出现时的愉悦。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到她身侧,声音压得比平时低,低到街上的嘈杂都能盖过去:“时云峥,你是个聪明人,你其实很清楚我们是做什么的,来加入我们吧,我们抱团取暖。”
“……”时云峥看着他,想起了曼波斯尔特……
是的,她又不傻,早就猜到了他们的身份,毕竟对方也没有在她面前刻意隐瞒过,反叛军嘛?加入反叛军可不是一件小事。
神明游戏虽然可恶至极,但它终究是一套明面上的规则。
而反叛军是规则之外的敌人,是仲裁庭会不惜动用天使护卫队去剿灭的对象。
她不是孤家寡人,她是蓝星的领袖,每一步走错,买单的都不是她自己一个人。
毕竟她又没办法把蓝星揣兜里带走,蓝星固定在银河系,这就注定了她不可能以反叛军的名义在星际里扬名。
“我不和藏头露尾的人合作。”
她的声音冷下来:“你们的行为,让我觉得是在与虎谋皮。”
她说完头也不回地转身就走,人群在她身后合拢,像水面吞没一颗石子。
厄龙没有追上去。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从人群里渐渐变远。
他想起一个月前她在广场上对着漆姑和米加说“纵死无悔”的样子,那时候她脖子上还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伤,脸上也没有那片暗紫色的疤痕。
厄龙掏出加密过的通讯器,手指在投影键盘上飞快地敲打起来,嘴角挂着一抹幸灾乐祸的诡异微笑。
“……真的蛮惨的,你看见我给你发的照片没有?啧啧啧,我可是从来没有见过时云峥这么惨。”
“太惨了,真是太惨了,好像是已经毁容了,也不知道能不能治好,据说这些苦役每天还得被电,脖子上也全是焦糊的伤痕,事情大概就是这样,她拒绝和我们有任何形式的合作,怕被我们连累呢!所以……还救吗?”
消息发出去,对面几乎是秒回,光幕上弹出的文字简短而笃定,没有一丝犹豫:“救,救了以后慢慢劝,我来想办法,她迟早会明白我们的,你在那里等着,先不要轻举妄动。”
“啧!”
厄龙把加密通讯器往口袋里一揣,在无人的巷子里自言自语,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吐槽还是感慨的复杂:“我们最擅长的明明是偷袭和游击,还是你自己制定的战术,大家隐瞒身份从来不和伊甸园正面交手,现在花这么大代价救人,甚至有可能全军覆没,就为了救区区一个无望成神的人类,说自己没有夹带私货,谁信呢?关键人家也不领情啊。”
他把手往口袋里一插,转身朝巷子深处走去,脚步声被矿石粉尘和远处虫族摊贩此起彼伏的叫卖声吞没得一干二净。
厄龙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嘟囔了一句,声音被巷子里的穿堂风吹得断断续续,像是在跟风抱怨,又像是在跟某个根本听不见的人吐槽:“这小夫妻是有意思哈,谁也不信谁。”
“——对抗路来的。”
……
时云峥每周都来看黛丝汀一次,这个习惯从她送出新鞋子和那包糖开始,便雷打不动地坚持了下来。
矿工宿舍区的人渐渐也认识了这道身影。
一个戴着兜帽、拎着粗布袋子的角斗士,每次来都只待一小会儿,把东西交给海因里希家那个蓝眼睛的小姑娘就走。
除了头一次,江枫再也没有在她面前出现过。
每次时云峥来,开门的都是黛丝汀。
小姑娘的头发长了一点,辫子扎得比以前整齐,江枫给她换了两根新布条。
她依旧很瘦,但气色比时云峥第一次见她时好了不少,脸颊上甚至多了一点点几乎看不出的弧度。
她抱着门框仰起头,那双湛蓝色的眼睛因为过分瘦而显得格外大:“爹爹去干活了。”
黛丝汀那占了大半张脸的眼睛显得格外可爱,黛丝汀其实是很好看的,毕竟陨石就长得很好看,兄妹两个人是有点像的。
时云峥蹲下来,从袋子里摸出一小包奶片塞在她手心里:“现在不是矿工休息时间吗?”
黛丝汀接过奶片,小心地揣进衣兜里。
“为什么休息时间还要去干活呢?是有人针对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