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丝汀眨了眨眼睛,奶声奶气地回答:“不是,是爹爹想多接一些活,说要多挣一些工分。”
矿场的工作强度已经非常大了,而且报酬只有吃食和工分,没有星际币。
工分能换的东西也极其有限,无非是最基础的黑面包、稀汤,还有一些衣服和其他的基础物资,偶尔能多领一些加餐和基础用品。
多接活,那就是拿命换工分。
时云峥没有继续追问,人各有志,江枫不是不知道自己在透支什么。
但时云峥理解江枫,他会这么做,因为他是黛丝汀的爹爹,因为他想让这个小姑娘过上哪怕好一点点的日子。
黛丝汀只是一个天真可爱的小孩子,没必要在孩子面前说这些。
她把装东西的袋子放在门边,摸了摸黛丝汀的头顶,把那对狮耳揉得轻轻抖了抖,然后转身走了。
……
角斗场上的比赛没有输赢。
只有生和死,一方倒下,一方活着走出去,这是千蜕星斗兽场唯一的规则。
她打了几十场,每一场都是赢,从来没有输过,但赢和赢之间有着天壤之别。
有时她赢得干净利落,一刀毙命;有时她赢得艰难,浑身是血,最后那一刀挥出去的时候手臂都在不受控制地抽搐。
角斗场的观众想看的自然是精彩爽快的搏杀,但她只在前者身上费力气,一旦把节奏拉慢,让自己看起来赢得勉强而狼狈,观众席上就开始有人打哈欠了。
她需要的不仅是观众的疲劳,还有匹配机制的宽松。
角斗场的匹配值是综合战斗力、近期表现和胜率来排的,只要她表现得够差,匹配到的对手就会越来越弱。
对手越弱,她付出的劳力就越少,也就有更少的比赛,真正受伤的概率也越低,甚至会有更多的时间去琢磨怎么逃跑。
那些自称是时云峥曾经神明游戏直播的观众们也不来了,没人喜欢看曾经喜爱的主播变成这个鬼样子,而且比赛拖延还难看,又不是脑子有病。
……
这天,时云峥又赢了一场。
对手是一个被精神控制失控了的蝎族老兵,准神门槛都没摸到,进攻毫无章法,但尾钩上的毒刺在她左侧小腿上划了一道巴掌长的口子。
伤不算深,她在场上用一根脏布条包扎止血,瘸着走回了囚室。
但第二天一早,她坐在床沿上,低头看着那道明明都没涂药却已经开始愈合的伤口,闭上眼睛,咬紧牙关,把自己的灵力沿着胫骨的骨缝灌进去,然后猛地往旁边一拧。
剧痛从骨髓深处炸开。
她没有叫出声,只是攥紧床单,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汗水从额头上大颗大颗地滚落,滴在腿侧的工装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水痕。
她操纵生物拟态在骨折处模拟出真实的肿胀和淤血,让胫骨外层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暗红色,皮温也随之升高,摸上去像是刚发炎的伤口。
骨头错位,不是断裂,是错位。
她算得很清楚,这个位置的骨缝偏移,既不会真正废掉她的腿,又能让她的步态出现明显的异常,让所有人都看到:时云峥的腿不行了。
第二天她出现在斗兽场的时候,左腿是拖着走的。
不是刻意演的拖,是骨头错位之后真正的、无法掩饰的跛行。
每一步落下去,胫骨处的骨缝都会发出细微的摩擦感,疼痛像电流一样从脚踝蹿到腰际。
她的额头上渗着细密的冷汗,但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像是那条腿已经疼了很多年,疼得习惯了。
观众席上有人交头接耳,下注界面里押她输的比例又涨了。
匹配值应声而落,下一场的对手从准神门槛退到了八十五级,一个被药物烧坏了脑子的狂战士,只会蛮力冲撞,毫无战术可言。
她赢得毫无悬念,却依旧跛着腿走回囚室。
又到了去看黛丝汀的日子。
她照例换上那件厚实的、几乎能遮住全身的罩袍,把兜帽压得低低的,拎着装东西的粗布袋子往矿工宿舍区走。
那件罩袍糊弄住黛丝汀这个小孩子没什么问题,但走到门口的时候,她没有看见黛丝汀。
门开着,门口站着一个人。
是江枫,他像是卡着点刻意蹲守她的。
时云峥的脚步顿了一下,兜帽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黑色的眼睛。
时云峥看见江枫的瞳孔突然微微收缩,如果说一个多月前的江枫只是一个有些瘦弱、稍微营养不良的少年,现在的他已经不太像一个人了,简直像是恐怖片里那种被什么东西吸干了血肉后摇摇晃晃站起来的丧尸。
他的黑眼圈极重,重到像是被人用炭条在眼眶上涂了两圈。
脸颊凹陷下去,颧骨支棱出来,嘴唇已经干裂到发白了,那对曾经欢实地在身后摇来摇去的狼耳也垂着,连耳尖上那两撮白毛都显得黯淡无光。
“你这是……你这是怎么了?”时云峥皱眉。
江枫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近乎木然:“我没事,矿场的工作强度太大了,工头给我安排的活又多,喝了一点稀释的强化剂罢了。”
稀释过的强化剂,在矿场和斗兽场都是常态。
在这里,没有人买得起药。
一瓶最基础的恢复药剂能顶矿工半个月的工分,强化剂却便宜得多,它不能治疗任何伤口,只能透支身体原有的储备,让肌肉暂时忘记疲劳,让神经暂时屏蔽疼痛。
稀释过的强化剂不会立刻致死,但会在经年累月的消耗中一点点把骨髓榨干。
即便是准神级别的身体素质,也经不住这样的透支。
而江枫现在这个样子,显然已经不是“一点”了。
时云峥沉默了一瞬,把手里的袋子往前递了递:“给黛丝汀的。”
江枫没有接。
他的目光从兜帽的缝隙里落下去,落在她脖子侧面那片从罩袍领口边缘隐隐露出来的暗紫色疤痕上,又移到她左腿上。
他收回目光,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淡:“时云峥,你在说别人的时候,先看看自己好吧,角斗场的生活本来就艰难,根本就拿不到钱,那你的钱是哪里来的?”
“……”时云峥沉默,她没有说话。
她当然不能说,那些底牌,对任何人都不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