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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枫看着她的沉默，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个答案。
他伸手把黛丝汀从门后拉出来，小姑娘今天穿着一件干净的外套，头发扎得整整齐齐，脸上甚至还抹了一点点防辐射的护肤膏。
黛丝汀的气色比一个多月前好了太多，脸颊上已经有了孩子该有的那一点点圆润，那双湛蓝色的眼睛也比从前更亮。
这不是时云峥的功劳，她才来几次，送的那点东西根本改变不了什么。
是江枫，是他把黛丝汀养成这样的，用自己的骨髓，用自己的命换来黛丝汀健康红润地茁壮成长。
“最后一次了，不必再来送了。”
江枫的声音没有起伏：“你再来送，我会把这些东西直接丢掉。”
时云峥看着他。
她知道江枫是好意，并不是真的质疑，或者在阴阳怪气时云峥。
他看到时云峥的状态，以为她也在拿命换钱，以为她把仅有的一点补给省下来送给他们，以为她会被消耗殆尽。
但她没法辩解，也没法说出真相。
矿场上有许多人，她不能告诉他，她空间里的高级恢复药剂足够她用很久；更加不能告诉他，那些伤全是假的，是她画在皮肤上的障眼法。
时云峥在沉默片刻之后，把袋子轻轻放在门边的地面上。
“好。”她说。
她看了一眼黛丝汀，小姑娘正躲在江枫身后，用那双和陨石一样的湛蓝色的眼睛偷偷看她。
一个多月前她第一次给她糖吃的时候，她还是个连糖纸都不敢伸手去接的孩子，而现在她的辫子扎得整整齐齐，指甲也剪得干干净净。
江枫在用自己所剩无几的一切，给她铺一条越走越宽的路。
“你也注意一点吧。”
时云峥抬起头，带着劝慰：“活着才最重要不是吗？活着才能翻盘。”
这是江枫对黛丝汀说过的话。
江枫没有回答，那双深陷在眼眶里的狼瞳神色晦暗不明。
时云峥转身离开了。
时云峥在千蜕星上数着日子过，已经不再去记具体的日期。
斗兽场的比赛被压到五天一场，匹配值一降再降，对手的等级从准神退到八十多级，再退到七十多级，她每次出场都能听到观众席上稀稀拉拉的嘘声和哈欠声。
蜈蚣人主管已经懒得在赛后找她训话了，连按钮都懒得按，反正每次按完她都是那样，在地上抽搐几下，爬起来拍拍灰继续走，像个被摔了太多次的破布娃娃，连电她都成了没有成就感的重复劳动。
而且这副惨样子，万一电死了，少几场比赛，那不是角斗场的损失吗？
她依旧每周去看黛丝汀一次，江枫不再出现，小姑娘的气色倒是越来越好，上次甚至拉着她的手，絮絮叨叨地讲了大半个时辰前矿道里的野猫生了三只小猫，灰色的，有一只耳朵缺了个角。
时云峥一边听一边点头，心里却在算另一笔账她的高级药剂存货还够撑多久。
斗兽场的比赛频率还会不会再降，以及，她究竟要在这里熬到什么时候，自己能不能在恰当的时机假死脱身？要好好想想策略才行。
这天她又伪装成蝴蝶雌性，背上蓝色大翅膀，在商业街的药材铺和杂货铺之间转悠，把需要补的物资一样一样采购齐。
蟑螂族的消毒绷带、蚁族的高热量军粮、蚕蛾族新出的营养剂，她把价格和分量都算得很细，每次只买刚好够一周的量，绝不在任何一家店里多买，也绝不让任何一个老板觉得她是个大客户。
采购完最后一样，她拎着袋子拐进一条人少的小巷，准备换条路绕回斗兽场。
然后她站住了。
不是看见了什么，是感觉到了什么。
在她灵魂深处，那道和另一个人共享的契约烙印轻轻震了一下。
像是一根极细极细的琴弦被拨动，琴声还未响，她的手指已经先一步发麻。
那是先知者的共鸣，是曼波斯尔特。
她抬起头，巷口站着一个虫族男人。
他的伪装其实做得很到位，鞘翅族常见的棕褐色甲壳，触角粗短，身上穿着一件矿场中级监工常见的深灰色制服，腰间还挂着一块磁卡工牌。
混在人群里，她大概也不会多看两眼，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
但她认得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棕褐色甲壳的遮掩下依旧沉稳而深邃。
他也在看她，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又从她行走如常的腿上扫过。
她的腿没有跛，走得很稳，全身上下裹着罩袍和伪装，看不出任何角斗场上的狼狈悲惨的痕迹。
他笑了笑，立刻明白了什么，没说话。
时云峥的表情在兜帽的阴影下微微绷紧，也明白曼波斯尔特已经看穿了她的计划。
她那些精心绘制在脖子上的焦痕、脸上那片暗紫色的腐蚀疤痕、故意错位后始终带着微微跛行的步态。
在所有人面前都能瞒天过海，但瞒不过曼波斯尔特。
不仅仅是因为他了解她，更是因为他身上也背负着同样的东西：伪装、隐忍……在所有人都以为你已经被榨干了价值的角落里悄无声息地积蓄力量。
在这方面，曼波斯尔特甚至比她还早走了很久，两个人其实是有点像的。
时云峥收回了一切情绪，她在兜帽的阴影下闭了闭眼，把那些翻涌上来的记忆碎片重新压回箱底，然后抬起眼平静地站在原地等着他先开口。
曼波斯特尔没有走近。
他和她保持着一段恰到好处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让任何一个从巷口路过的人看起来，都以为他只是一个碰巧停下来摸口袋找烟的监工。
其实曼波斯尔特的伪装做得很细致，鞘翅族常见的棕褐色甲壳，触角粗短，腰间挂着一块磁卡工牌，连站姿都带着监工那种懒洋洋的、对什么都提不起劲的松散。
但他开口的时候，带着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跋涉而来的暖意。
“好久不见啊，峥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