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云峥的睫毛动了动,这个称呼,在满月光华洒落的密室祭台上,黑色翅膀、半身赤裸美艳的神乌圣子浑身金饰在月色下泛着幽微的光,也是这样叫她——峥峥。
那时候她心跳确实漏了一拍。
“没有觉得很久。”
她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的矿石粉尘比昨天大了一点:“最好不见,你是想好了要什么条件,来找我兑现的?”
曼波斯特尔微微一顿,居然是连寒暄都跳过了,直接把账本摊开了。
“不是来找你要条件的。”他说:“你在这里的情况我都知道了,厄龙跟我说了一些,我自己也看了很多,千蜕星的防线是伊甸园的标准配置,你不是已经摸清楚了这里的守卫吗?上百准神,神明坐镇,你一个人跑不出去。”
时云峥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曼波斯尔特继续说下去:“但我可以带你出去,我会先让人引开那个天使护卫队的神明,然后你跟着我们的人,有一条撤离通道,不经过港口和传送阵,不走灵能感应网覆盖的区域,路线已经探好了,只是我们现在的人还没有齐,你需要等三个月,只你在三个月后的轮值空档期……”
“只需要我配合,对吗?”时云峥接过他的话,语调平淡得像在复述一份合同条款。
“你告诉我时间、地点、需要我做什么,我照做,然后跟你们走,好像听起来很耳熟。”
曼波斯特尔神情微微一动没有说话。
“我真的有点讨厌这种感觉,你总是自以为是的安排一切。”
时云峥语气说不上来是什么情绪,像是在说一件发生在很久以前、与她无关的事。
“你在密室中是怎么说的来着?装乖卖可怜,跳祭神舞给我看,一口一个‘峥峥’叫得比谁都软,我当时还想,这个人怎么这么好看……这么可怜,被关在这种地方,一定吃了很多苦。”
她顿了顿,抬起眼看他。
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被反复打磨之后留下的平静,平静到让他觉得比愤怒更难受。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密室是你自己选的,那条路径是你提前铺好的,是不是连我走进哪扇门、推开哪面墙都在你的计算之内?厄龙是你的人,从他第一次敲开我的车窗就开始布局了,神明请柬?呵呵,你们从头到尾接近我就没安过好心,居然还有备选,你们的备选是谁?”
“你不全告诉我,是因为觉得我不需要知道,还是觉得我知道了就不会答应?”
“你对我说过的话、做过的事,到底有几分真心?几分权衡利弊的算计?”
她往前走了半步,仰头看着他。
那双伪装之下的眼睛有一种把所有东西都摊在桌上之后近乎残忍的平静:“你知道我最介意的是什么吗?不是你要我帮你做什么事,是你从一开始就没有对我坦白。”
“你其实可以告诉我你需要神乌族的解放,需要我帮你复仇,你不明说非要我来猜,非要我先付出真心你再来衡量,非要我猜到你接近我有别的目的之后,再来跟我说对不起。”
“对不起有什么用呢?曼波斯尔特。”
她退开半步,脸上是一个极淡的讥讽表情:“这些事,本来可以不用这样的。”
“……”曼波斯尔特依旧没有开口,他站在巷口的阴影里,一动不动像一座被风吹了很久的石雕。
那对被她用“交易”这个词锁死的契约烙印,似乎在他灵魂深处轻轻震了一下,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的涩意。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破开密室闯进来仰头看着他,从脸到耳朵根都是红的。
其实她说得对,他就是那样的人。
是的,他把所有筹码都摊开在桌上,却唯独没有把真心摊开。
他觉得那不重要,觉得感情是变数,是变量,是可能会影响全局的不确定因素。
他连自己的族人都不是全然信任的,他不相信任何人会毫无条件地站在他这边。
他似乎把一切都算到了极致。
唯独没算到,当他把一切都说开之后,她已经不愿意相信他了。
曼波斯特尔张了张嘴,但这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我不瞒你。”
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哑了半分:“这一次……”
“你说这句话的时候,连自己都不信吧。”时云峥轻声打断他,陈述一个她早就接受了的事实。
“你真的全然信过什么人吗?恐怕连你的族人你也不相信吧,有几人知道你的事情呢?曼波斯尔特,你怎么会信我,你不信我,却要我信你?”
“你觉得——这公平吗?”
曼波斯尔特被这句话钉在了原地,他的眼睛在那一瞬间闪过了什么,是被戳中之后极短暂的空白。
不是没有想过她会拒绝,是没想到她会用这种语气说出这些话。
平静、疏离。
连质问都是收着力的,像是已经把所有激烈的情绪都消化完了,剩下给他的只有一摊冷却的余烬。
然后曼波斯尔特听到自己的声音变了调,已经彻底没有了以往沉稳和运筹帷幄的感觉,全然变成了个疯子、妒夫。
一种被压了太久终于压不住的质问脱口而出:“是我在救你,是我在不惜一切代价在救你,时云峥你不走,那你在等什么呢?”
他往前逼了半步,那道始终克制的距离在这一刻被他主动打破,每个字都带着一种烧灼过的粗粝。
“你等花满月?花满月是什么人,你比我更清楚!还是在等佛主?你快死了,可这位仲裁庭的至高神至今不知去向,你以为大家都不知道吗?时云峥,你不会以为他们会在意你的死活吧?”
他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声线都裂开了一道极细微的缝。
在这一刻,这一瞬间,曼波斯尔特失去了所有的伪装和淡定,他只是一个被嫉妒烧穿了理智的泼夫。
他嫉妒花满月能光明正大地站在她身边,嫉妒佛主能在她最需要的时候伸一只手,而他只能在暗处看着。
“……”时云峥看着他,没有说话。
时云峥看见他的胸口在剧烈起伏。
她忽然觉得,此刻的曼波斯尔特才像是一个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