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被气到破防的、甚至有些狼狈的、无法再用任何话术把自己武装起来的普通人。
这个认知让时云峥的沉默又持续了好一会儿。
“跟我走吧,不要再犹豫了。”
曼波斯尔特的语调带着急切和恳求:“凭借你自己根本不可能逃出去。”
“那你呢?”时云峥开口了。
她的语气非常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恼怒或者拖泥带水:“他们有所图……那你呢?你曼波斯尔特,又悄悄相中了时云峥的什么价值?”
“……”曼波斯尔特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沉默了,巷子里安静得只剩下远处商贩的叫卖声。
然后她轻轻摇了摇头:“我谁也没有等,我在自救。”
她往前走了半步,和他之间的距离缩短到只有一步。
她的脸隐在兜帽的阴影下,看不清表情,但那双黑色的眼睛里盛着他太熟悉的、从密室初遇时就从未动摇过的东西。
那种让他既敬佩又不甘的倔强顽强。
仿佛她天生孤身一人也能站得很稳,于众神之中杀出一条血路也绝不回头。
“你来找我之前一定已经想好了一整套说辞,但是曼波斯尔特,事情不会永远都朝着你期望的方向发展。”
“我是个人,我不做你的棋子。”
时云峥侧身,从他旁边走过去,衣料擦过巷子里的矿尘,带起一阵极细微的沙沙声。
“不要把你的目的包装在‘为我好’的壳子里来劝我,我也绝不可能在一切不明朗的时候,再跟着任何人走,等你什么时候能不带任何算计地站在我旁边,再来问我愿不愿意跟你走。”
……
时云峥按照约定,没有再去看黛丝汀。
有好几次她路过矿工宿舍区的岔路口,脚不由自主地往那个方向拐,然后又硬生生把自己拉回来。
时云峥告诉自己,她现在的身份是一个随时可能暴露的逃犯预备役,和任何人走得太近都是在害人。
她也确实没有多余的精力去照顾别人了。
四个月的时间把她的伪装打磨得愈发天衣无缝,她甚至不再需要每天清晨刻意调整。
那些暗紫色的腐蚀疤痕、脖子上层层叠叠的焦痕、错位后微微跛行的左腿,已经成了她身体的一部分,比真正的伤疤还要顽固。
她偶尔在斗兽场的水槽边看见自己的倒影,会有一瞬间的恍惚,觉得那才是真正的时云峥。
一个被榨干了价值的、满身疮痍的废品角斗士。
比赛的对手越来越弱,匹配值一降再降,最近一场的对手甚至只是一个七十几级的螳螂族老兵,被她一不小心没收住十几刀就劈翻在地。
观众席上嘘声一片,有人把下注界面摔在栏杆上骂“什么垃圾的老弱病残比赛”,有人打着哈欠提前退场。
她面无表情地收刀,跛着腿走回囚室:四个月,反叛军的渗透已经悄无声息地铺开了。
她能感觉到那些细微的变化:矿工宿舍区偶尔会出现一张陌生面孔,食堂里某个蚁族苦力看她的眼神多停了零点几秒,斗兽场观众席上某个不起眼的角落会有人在比赛结束后朝她微微点一下头。
也许在她这里没讨到好,曼波斯尔特没有再来找她,但他的布局从未停止。
厄龙也是,偶尔在主城区采购的时候她会远远瞥见一个伪装过的身影,她也懒得过去打招呼。
就这样又过了四个月。
她以为自己已经和江枫父女再无瓜葛,直到那天厄龙出现在她采购完物资的巷口。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嬉皮笑脸。
厄龙靠在墙上,看见她走过来就说:“时云峥,你的一个老朋友出了一点事情,你不去看看吗?”
老朋友,她在矿场……有老朋友嘛?
时云峥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跟着厄龙穿过主城区边缘那片她从未踏足过的区域。
一排低矮的、临时搭建的板房,墙壁是用矿渣压成的复合板拼凑的,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酸臭,那是劣质致幻剂燃烧过后的残留气味,混合着汗味和绝望的霉味,熏得人眼睛发酸。
厄龙在一扇半掩的门前停下来,侧身让开路,点头示意她自己进去。
时云峥推开门。
房间里很暗,只有一盏矿灯在角落里散发着昏黄的光。
江枫蜷缩在墙角,她没有一眼认出他来。
这还是江枫嘛?那个热情活泼年纪轻轻就接近准神境界的狼族少年,现在就像是一具被什么东西从内部蚕食干净的躯壳。
时云峥的脚步钉在门口。
她看着墙角那个蜷缩的人形,花了很久才把他和几个月前还活泼热情的狼族少年对上号。
他的头发大把大把地脱落,露出斑驳的头皮,颧骨和眉弓从皮下尖锐地支棱出来,嘴唇干裂得能看见底下暗红色的血肉。
那对曾经欢实的的狼耳,此刻紧紧贴在头皮上,抽搐般地颤抖着。
时云峥罕见迷茫了,是什么东西把一个人活生生拆成了这副模样。
她转过头,看向靠在门框上的厄龙,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像是在咬着一块冰:“他怎么了。”
厄龙没有像往常那样绕弯子。
他朝墙角偏了偏下巴,语气难得地没有调侃:“矿场的管理层,隔三差五拉几个有潜力的苦役去陪他们玩牌,说是给他们向管理层爬的机会,要融入他们。”
“说是玩牌,其实是设好的局,江枫一开始是被工头半胁迫半引诱拉上桌的,后来就变成他自己老是去了,他可能觉得能赢回来,别人输了还能跑,他不一样,他有个女儿,他太想让她过得好一点了。”
时云峥听到这句话,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猛地钉在了原地。
时云峥神情恍惚,耳朵里嗡嗡作响,只剩下那一句话在反复回响:他太想让女儿过得好一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