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云峥想起自己第一次给黛丝汀糖的时候。
那个小姑娘头发枯黄怯生生地缩在门框后面,连伸手都不敢,那双湛蓝色的眼睛里写满了渴望和畏惧。
她想起江枫当时红了眼眶,说:“对不起,可以拿,吃吧。”
那声“对不起”里压了多少东西……江枫连一颗糖都给不了自己的女儿,在他心里这是他妻子唯一的血脉了,是伦萨星唯一的王女,他们要靠一个浑身是伤的角斗士来接济。
她想起黛丝汀把糖塞进嘴里时眯起眼睛的样子,腮帮子鼓鼓的,只是一颗粗制滥造的普通糖果,小黛丝汀已经满足到不能再满足。
就是那些少到可怜且粗制滥造的商品,小黛丝汀抱着那袋新衣服和新鞋子,告诉时云峥她觉得自己是全宇宙最幸运的小孩。
记忆里小黛丝汀歪着头用食指比了一个小小的“一”,笑着说“今天就已经翻了一小步了”。
那些画面现在像烧红的烙铁一样烫在她心口上。
她当时只是想让孩子开心一点,只是想给那个营养不良在矿场艰难讨生活的小女孩一点点甜。
可她从来没有想过江枫看到这些的时候在想什么呢?
他看到别人给他的女儿买新鞋子、买糖、买防辐射的衣服,而他这个做爹爹的,连替女儿多领半碗汤都要看工头的脸色。
他拒绝她的帮助,说:“你再来送我会把这些东西直接丢掉。”
那其实不是不领情,是羞愧,是那种一个父亲无法给予孩子最基本的东西时,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无处可逃的羞愧。
然后他想靠自己向上爬,和管理层处好关系,结果陷入赌桌上那些被设好的陷阱,然后彻底输掉了一切。
时云峥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她的手指却在袖中蜷紧,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一道道深痕。
但她的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绞了一下,又酸又涩地喘不上气,呼吸不进空气。
这就是她种的善因结出的果吗?
那包糖,那双鞋子,那些不值几个星际币的补给,是她递给江枫父女的。
她当时真的只是想帮一点忙,她从来没想过这会让江枫觉得自己不够好,会让他铤而走险,会让他坐到那张牌桌前面。
不不不,在她最后一次来,知道江枫在为了高强度工作打强化剂的时候,她就应该想到为什么了,可是她没有放在心上,一心只想着怎么逃出这颗星球。
如果……如果他从来没有认识过她,如果她没有每周拎着袋子去敲那扇门,他是不是就不会觉得自己亏欠了女儿那么多?
江枫是不是就不会去赌?
如果她从来没有帮助过他们,那么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这个念头简直像一条毒蛇,从她的脚踝缠上来越缠越紧。
时云峥后悔了,她后悔没有给更多,后悔没有早点看出江枫在用命换工分,后悔没有在他第一次拒绝她的时候硬闯进去问他到底在干什么。
她站在那里,脸上什么也没露出来,但胸口里那团火烧得她几乎要忍不住发抖。
她是帮了他们,但是其实也是害了他们,这两件事同时存在。
明明是在种善因,却得了恶果……
时云峥把牙关咬紧了一点,想要把这个念头从脑子里甩出去。
现在还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现在要想的是怎么把黛丝汀活着救出来,怎么让那些人付出代价。
她松开已经被掐出血痕的掌心,目光落在厄龙身上。
厄龙顿了一下,叹息一声继续说道:“马修你知道吧?千蜕星上最大的黑帮头子,伊甸园贵族,柏克巴林家族的下一任族长。矿主见了他都要让三分……矿场管理层有一半是他的人,他在矿区开赌场,放高利贷,买卖苦役,没人敢管。”
其实时云峥不知道马修,但是她今天知道了,她日后必杀马修!
“江枫在他名下的场子里先输了工分,又借了高利贷想翻本,利滚利滚到他几辈子都还不起……最后马修的人说,你女儿可以抵债。”
时云峥的手指猛地蜷了一下。
“江枫不答应,他疯了似的去求工头,求管理层,求所有他能找到的人,他去给工头跪下,磕头磕得额头都见了骨,工头把他踹开,说赌债谁也管不了,他去找矿区治安队,治安队查了档案,告诉他马修是伊甸园贵族,不受矿区治安条例管辖,他试过了所有能想到的路,求情、拼命、逃跑、再求情……全都被堵死了。”
“黑帮嘛,他们自己有一套规矩且不受法律监管,反正最后,马修的人当着他的面把黛丝汀带走了。”
厄龙把没点燃的烟从嘴里取下来,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起伏:“黛丝汀现在还在马修的地方关着,听说已经怀孕了,快生了。”
狮族兽人的怀孕周期是三个半月,快生了,也就是说,这件事情已经发生了至少两个多月了。
厄龙这边的话音刚落,墙角那边传来了江枫喃喃的声音。
那不是时云峥记忆中那个絮絮叨叨且活泼开朗的少年音。
他的嘴唇干裂得每说一个字就渗出一丝血,但他好像完全感觉不到,只是机械地重复着同一句话:“我们只是想活着……我们只是想要好好活着而已……”
“我们只是想活着!我们只是想要好好活着而已!”
他的手在发抖,指甲里嵌满了泥垢和干涸的血痕。
少年不停抓挠着自己的手臂,抓出一道道深可见肉的血痕,像是在驱赶什么看不见的虫子。
然后他开始说话,不是对任何人说,是对着那面斑驳的墙壁,对着空气,对着一个已经不在这里的人。
“为什么啊?为什么啊!?为什么要这么对待我?我每天只睡三个钟头,剩下的时间全在矿道里,我一个人干两个人的活,我以为只要我够拼命,我的女儿就能过上更好的日子,神啊,为什么努力没有用啊!”
“神啊!为什么啊?究竟为什么啊?如果是我做错了就请惩罚啊,就请惩罚我啊!把我千刀万剐吧!神啊!请把我千刀万剐吧!”
他疯狂撕扯着自己已经为数不多的的头发:
“为什么?为什么好好活着这么难啊!为什么努力是没有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