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殿偏殿里,漆畅独自站在一地狼藉的碎片中间。
茶杯碎成好几片散落在她脚边,茶渍在石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痕。
窗外谷地里传来蓝星人类兴高采烈的喧哗和嬉笑声:
“把这个工具箱也带上,这可是我花钱买的!”
“终于不用天天看蛇尾巴甩来甩去了,我其实很怕蛇的,我不喜欢蛇。”
“我有一头小毛驴,我从来都不骑……”
“你唱这么个破歌,还会跑调,真是服了你了!”
漆畅低头看着脚边那摊溅落的茶水神色不明。
漆山站在她身后,忍了又忍还是开了口:“将军,你怎么能这么说时云峥,她毕竟是母亲的学生,母亲很看重她,这件事我会立刻跟母亲说,给时云峥一个交代。”
漆畅没有回答,只是弯下腰把碎掉的茶杯一片一片捡起来。
……
漆姑从仲裁庭回来的时候,方舟星的夜色已经沉到了谷地深处,荧光藤蔓合拢了所有叶片。
漆姑甚至还没来得及喝口水,漆山便把偏殿里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全说了。
漆姑听完整张脸冷得像方舟星最北面那片被冰冻了上万年的陨石坑。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用蛇尾在地毯上重重甩了一下,然后亲自去了谷地。
蓝星人类的营地里,所有人都在忙着打包行李。
工坊里的设备已经拆得差不多了,章建平的试验田边上堆着几箱还没来得及装车的种子样本。
康大娘把她的宝贝蒸屉用油纸一层一层裹好塞进储物袋里,这可是长生赚了钱以后用特殊材料给她做的,用了会增加食物的鲜美程度。
长生蹲在自己住处门口把那些攒了好几个月的零件样本一个一个放进特制的防震盒里,动作很轻很仔细,像是在照顾一群要跟着他搬家的宠物。
时云峥站在谷地入口,手里拿着一份刚刚整理好的撤离计划,然后她抬起头,看见漆姑正朝她走来。
漆姑的眉宇之间压着一层掩不住的疲惫,长年累月、无人能分担。
漆姑走到时云峥面前停了一下,然后开口,声音沙哑却依旧不容置喙:“时云峥,这件事我会查清楚给你一个交代,确实是漆畅不对。”
时云峥看着她,看着这位曾经在蓝星上空俯视她的老师。
漆姑曾在仲裁庭圣殿里为了她和灵晖帝君拍桌子是事实,此刻半夜赶到这片荒芜的谷地里,亲自来替自己发小的错误善后。
时云峥的声音忍不住放缓了些:“老师,你是怎么看待人类的呢?”
漆姑立刻回答:“你和普通的人类自是不同。”
漆姑的语气理所当然,像是在说一条所有人都该知道的常识。
时云峥摇了摇头:“我是问,您怎么看待人类。”
“……”漆姑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垂下蛇瞳看着谷地里那些正在打包行李的人群。
霹雳虎正蹲在工坊门口把最后一个工具箱扛上运输车,康大娘在灶台边把剩下的食材分装成小包准备留给他们送行,长生盘腿坐在自己的住处门口把零件盒裹好放进储物袋里。
她只有一种坦诚到近乎残酷的实话实说:“人类大多数确实是星际的奴隶,这是整个星际都客观存在的事实。”
“但蓝星已经独立,蓝星人类也不是奴隶,你们是漆蛇的伙伴,漆蛇不会欺负伙伴。”
她的语气在这一刻终于有了一丝极细微的起伏,那一丝起伏里没有任何外交辞令的成分:“证据给我,我会查清楚事情原委,你们暂且安置休息几天。”
时云峥看着她,眼里有一丝心疼,因为漆姑身上有掩饰不住的疲态,蛇尾上的鳞片不如平时光泽,眼眶下方都有极淡的青灰色痕迹。
漆姑是真的非常累。
漆蛇一族愚钝且傲慢,漆山能力不足,整个漆蛇族群在星际中有如此超然的地位,居然只有漆姑一位神明。
漆姑可不仅仅是在星际实力领先——她是在孤身一人扛着整个种族。
漆蛇一族几乎都不中用,所以她才四处收学生,桃李遍布宇宙,结交善缘。
别人只当漆姑广撒网是为了壮大漆蛇势力,但时云峥看得更清楚——这是在铺后路。
一个种族不能永远只靠一个神明撑着,可漆蛇偏偏就是只能靠她一个。
一个人做到仲裁庭003理事的位置,漆姑究竟走了多远的路,付出多少心血,只有她自己知道。
但无论漆畅做了什么,漆姑确实没有亏待过时云峥,漆姑对时云峥确实有很多恩情。
从蓝星公路到仲裁庭圣殿,从千蜕星斗兽场到方舟星谷地,几乎每一次她走到绝路的时候,漆姑都在。
漆姑把一切都做的很好。
时云峥看着漆姑眉宇之间那层掩不住的疲惫,犹豫片刻把那份早已整理好的证据递给她。
所有的数据流转时间线、泄密节点的交叉比对、每一次泄密前后漆蛇工坊内部的异常操作记录从空间里取出来,双手递过去。
时云峥开口:“这是我们知道的全部,老师。”
漆姑接过那块数据板,手指在她手背上极轻极快地碰了一下。
那触碰短暂到几乎来不及感知温度,却像是一个无声的安抚。
时云峥想起两个人之间那些无数次漆姑帮助她绝处逢生的瞬间。
漆姑没有立刻看数据板上的内容,而是抬起头,目光越过时云峥的肩膀,落在谷地里那些正在打包行李的人群身上。
她的蛇尾轻轻扫了一下地面,然后她做了一个在场所有人都没料到的动作。
“我很抱歉!”
漆姑微微低下头,向时云峥行了一个漆蛇一族极少对外族行的颔首礼。
漆姑是那么骄傲的一个人,更何况时云峥还是晚辈。
时云峥震惊错身躲开:“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