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件事,是漆蛇对不起你们。”漆姑的声音突然高昂起来。
每一个还在搬行李的人都听见了这句话。
“我身为漆蛇君主,没能管好自己的族人,让你们在这里受了一年不该受的委屈,漆畅说的话,做的事,我会查清楚,给你们一个交代。”
她直起身,往前走了两步,走到谷地中央那片被踩得结实平整的空地上。
四周还散落着打包到一半的箱子、拆下来的工作台零件和康大娘来不及收进储物袋的几包干菜。
霹雳虎扛着工具箱的手停在半空,文博抱着数据板忘了翻页,苏晓棠攥着康大娘的围裙角,几个刚从运输车上跳下来的青训营学员还没站稳就愣在了原地。
漆姑站在那里,将声音提高了些,她郑重承诺:
“蓝星人类绝对不是漆蛇的奴隶,从前不是,现在不是,以后也不会是。”
“这一年你们为方舟星做的事,每一份订单,每一张图纸,每一个手搓的零件——我都看在眼里,你们不欠漆蛇什么,是我漆姑欠你们一个公道。”
她的蛇尾在身后缓缓盘紧,蛇瞳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先不要走,留下来休息几天,我以漆蛇之主的名义向你们保证——这件事我会亲自查,从漆畅开始,从上到下,一层一层查到底!”
“如果有内鬼,我会亲手把它揪出来,如果我的人犯了错,我会亲自处置,你们给我一点时间,也给你们自己一点时间,等我把事情查清楚,你们再决定去留——到时候如果你们还要走,我亲自送你们回蓝星。”
她的声音并不激昂,甚至带着几分沙哑。
但那几句坦坦荡荡的道歉里没有一丝敷衍或高高在上——它是一个疲惫至极却依然站在这里、扛着整个族群走了不知道多远的路才走到仲裁庭003这个位置的人,亲口说出的道歉。
这份诚意,本身就值得几分尊重。
时云峥想起蓝星公路上漆姑丢给她的那枚鳞片教她学会制造,想起漆姑为了她在圣殿里和灵晖帝君拍桌子庇护她。
时云峥把漆姑的手轻轻按了下去,声音平静:“好,我们等。”
……
漆姑确实亲自去查了。
方舟星的神殿连续数日灯火通明,漆蛇的内部审查人员穿梭于各个工坊和数据中心之间,调取了过去整整一年的操作日志、通讯记录和所有接触过引擎图纸与传送阵数据的漆蛇工匠名单。
动静很大,大到连谷地里的蓝星人都能感受到那股山雨欲来的气氛,大到漆蛇族群都有些不满,漆畅好几次在偏殿里对着漆姑有了微词:“君主,你为了几个人类把整个方舟星翻个底朝天,值得吗?”
漆姑没有理会任何人的话,继续查。
然而最终的结果却像一场雷声轰鸣后只落下几滴雨的暴雨。
所有的证据,每一条数据流转的路径,每一次异常操作的记录,每一个时间节点的交叉比对。
全都指向了一个人——诺娃。
矮人族的一位女性锻造师,漆姑的学生,和时云峥一样是从神明游戏中杀出来的幸存者。
她在漆蛇工坊担任中级技师,权限刚好能够同时接触到引擎图纸和传送阵数据。
泄密发生的那几个时间段,她的系统账号都在相关文件上留下了访问记录,其中一次甚至是在深夜。
但诺娃那天晚上在工坊根本不是加班。
她喝醉了。
那是发薪日的当晚,她和几个同样爱喝酒的漆蛇工匠在食堂里干掉了好几瓶方舟星特产的发酵菌菇酒,喝到食堂打烊才摇摇晃晃地往回走。
走到半路她发现自己把外套落在了工坊里,于是拐回去拿。
她找到外套之后实在太晕了,懒得再走回住处,索性往工作台上一趴,直接睡了过去。
她的系统账号就那么挂着,在深夜空无一人的工坊里亮着幽幽的光。
这不是她第一次喝醉了在工坊过夜,之前就被工头骂过好几回,被扣过薪水,被漆畅当面训过“再这样就滚出方舟星”。
但是诺娃每次都低头认错,然后下个发薪日继续喝,没办法,爱喝酒已经几乎已经是矮人这个种族的天性了。
整个漆蛇工坊的人都知道诺娃是个马虎鬼,锻造手艺一流,脑子却少根筋,喝醉了往哪一倒都能睡。
但也正因如此,她的账号几乎没有防御意识,密码简单得像是生怕自己忘了,工位也从不上锁。
此刻她坐在审讯室中央的椅子上,镣铐将她粗短有力的手指紧紧锁住。
她是矮人,个头比长生大不了多少,但骨架粗壮,肩膀宽厚,坐在那里像一块被铁链捆住的方形矿石。
她的棕色短发被汗水黏在额头上,脸上沾着几道不知道在哪蹭上的机油印子。
除了是一名锻造师之外,诺娃也是一位真正的矮人族战士,此刻她的眼睛瞪得浑圆,满是血丝,愤怒到近乎狰狞。
审讯台后方坐的正是漆姑。
她亲自来了,就像她承诺过的那样:亲自查,亲自审。
漆姑的蛇尾盘在椅子下方,墨绿色的鳞片在灵能灯下泛着冷光,眉宇之间压着一层掩不住的疲惫,但那双蛇瞳依旧锐利。
她看着诺娃,声音有一种更让人无法反抗的威严:“诺娃,这些时间点,你的账号,你的权限,你的操作记录,证据显示全都是你,你说不是你,那为什么所有证据都指向你?”
“我不知道!!!”诺娃猛地挣了一下镣铐,金属碰撞发出刺耳的哗啦声,她的声音嘶哑而尖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