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诺娃颓然地坐回椅子上，镣铐哗啦一声垂落在膝头。
她的胸膛还在剧烈起伏，但那双通红的眼睛里愤怒正在一点点熄下去。
“……”审讯室里安静了很长一瞬。
漆畅从审讯台后方微微探出身子，蛇尾在扶手上轻轻一甩。
她偏过头看向漆姑，语气依旧是那种冷淡的、不紧不慢的调子，像是在提议把一件已经确定报废的工具从库房里清理出去：“证据确凿，动机也有了，她自己都说不清楚那天怎么回事，差点就要被这间谍给骗过去了。”
“君主，一个外族人偷了我们漆蛇最核心的技术卖给伊甸园——这已经不是普通的泄密了，这是叛族罪，按照方舟星的规矩，直接处死，以儆效尤。”
时云峥在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看着她，眉头一直皱着没说话。
时云峥其实心里是非常清楚的，让漆姑直接处理掉漆畅是不现实的。
漆畅在漆蛇一族中地位尊崇，更是漆姑的发小，是方舟星的代行者，就算漆姑心里再清楚这件事可能和漆畅脱不了干系，也不可能当着所有人的面把漆畅推出来认罪。
但最后由一个外族学生来背锅，还是让人不免心寒。
漆畅说这句话的时候甚至没有看诺娃一眼，只是用蛇尾轻轻敲着扶手，像是在等漆姑签一份早就拟好的文件。
“……”诺娃的肩膀抖了一下，但她没有抬头，只是死死盯着自己膝盖上那双被镣铐锁住的手。
“……”漆姑沉默了很久。
她的蛇尾在椅子下方缓缓盘紧又松开，墨绿色的鳞片在灵能灯下明明灭灭，眉宇之间那层疲惫比审讯开始时更重了。
她看着诺娃，看着这个跟着她在方舟星待了许多年的矮人学生，这个喝醉了会在工坊里站在桌子上唱歌、把零件做得比谁都好、却总是改不掉马虎毛病的学生。
漆姑其实知道诺娃懒，知道诺娃贪杯，知道诺娃连自己的密码都懒得设复杂。
她觉得诺娃不太像内鬼，根据这些年的了解，诺娃没有那个脑子，也没有那个胆子。
如果说是巧合的话，那未免太过于巧合了，每一条数据流转路径，每一次操作记录，每一个时间节点，全都严丝合缝地对得上。
然而所有证据都指向她，难不成是自己看错她了，诺娃隐藏地这么深？
漆姑可是亲自向人类承诺过要给一个交代的，现在证据已经摆在眼前了，如果不处置诺娃，自己的威信何在呢？
“诺娃……”
漆姑犹豫片刻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而疲惫：“你不是漆蛇一族的，不能以叛族罪论处，但是方舟星也容不下你了，即日起，革去你在漆蛇工坊的一切职务，你不再是漆蛇的学生，也不再是方舟星的居民。”
“明日天亮之前，你必须离开方舟星，终生不得踏足漆蛇领地。”
漆姑终究还是心软了，没有采纳漆畅的意见，只是驱逐了诺娃。
漆畅的蛇尾在扶手上猛地停了一下，她皱起眉头，侧过脸看着漆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漆姑没有看她。
那双墨绿色的蛇瞳依旧锐利，但在这份裁决的最后几个字里，看着诺娃有什么东西软了下来。
“……”诺娃的肩膀猛地抖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漆姑，那双通红的眼睛里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有一种茫然到近乎空白的不知所措。
她宁愿被处死吗？
还是宁愿被驱逐？
诺娃其实也不知道，作为神明游戏星球唯一一个幸存者，她早就没有家了。
诺娃是很依赖漆姑的，她只知道方舟星是她在母星毁灭之后唯一还能待的地方，而现在连这个地方也没有了。
时云峥从角落里走上前一步，她的动作不大，但在这间落针可闻的审讯室里格外清晰：“老师。”
时云峥的声音平静沉稳：“她走之前，让我送她吧，总得有个人看着她离开，免得再出什么岔子。”
漆姑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好，去吧。”
诺娃被押着走过时云峥身边时，脚步停了一下。
那双通红的眼睛对上时云峥的目光，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但她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低下头，带着镣铐和时云峥一起往前走。
……
时云峥带着她去工坊收拾东西。
诺娃的工位依旧是那个角落里的小矮桌，工具擦得锃亮，零件盒码得整整齐齐，墙上贴着好几张她自己画的锻造图纸，纸角被工坊的穿堂风吹得微微卷起。
一株荧光藤蔓还趴在灵能灯上方，叶片蔫蔫地垂着，好几天没浇水了。
诺娃站在工位前看了一会儿，伸手把那几张图纸从墙上揭下来，折好揣进怀里。
她把工具箱扣上，把零件盒一个一个叠起来，动作很慢很慢，像是在跟这台陪了她很久的工作台做最后的告别。
时云峥靠在工坊门口没有说话，也没有催她。
从工坊到方舟星的传送阵，这段路诺娃走得很慢。
她扛着自己全部的家当——一个大工具箱，一个旧得掉漆的零件盒，还有那几张折得皱巴巴的图纸。
镣铐已经解了，手腕上还留着两道深深的红痕。
传送阵旁边的漆蛇护卫等得有些不耐烦，甩了甩蛇尾：“你要去哪里？”
“……”诺娃站在传送阵前，沉默了很久。
她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那双被汗水和机油糊得乱七八糟的脸上，愤怒褪去之后只剩下一种茫然到近乎空白的不知所措。
她能去哪里呢？
她的母星早就在神明游戏里化为灰烬，她的族人死的死散的散，她在方舟星待了好几年，以为这里会是第二个家，现在这个家也不要她了。
护卫又甩了一下蛇尾，语气里满是不耐烦：“快点啊，磨蹭什么呢？你到底要去哪里？”
“诺娃！”
时云峥站在传送阵旁边道：“如果没有什么地方去，也不愿意当星盗，就去蓝星吧，蓝星的处境虽然也不好，但是管你一口酒喝还是管得起的。”
“！”诺娃猛地转过头看着她。
那双通红的眼睛瞪得很大，嘴唇剧烈地抖了好几下，然后她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似的：“我没有偷那个图纸，我真的没有。”
时云峥看着她那张写满了不甘和委屈的脸，点了点头：“嗯，我相信你。”
“……”诺娃愣了好一会儿。
她似乎不太确定自己刚才听到了什么，瞪着眼睛把时云峥脸上的表情反复确认了好几遍，才终于确定。
自出事以来，这是第一个说相信她的人。
平日里和自己关系好的那几个朋友从始至终害怕惹祸，没有说过一句相信她。
明明那些人才是能够证明她清白的人，可是人家又怎么愿意得罪漆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