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一次极端天气,种子下去就烂在泥里,长出来的苗还没到膝盖就被酸雨烧死了,我那时候每天都觉得自己是大家的拖累,我们的战士们在前面拼命,我一个搞农业的什么用都没有,连给大家多种几棵菜都做不到……”
“我年纪这么大了我想我是看不到神明游戏结束了,我每天都觉得自己不想活了,我是真的没想到我这一把老骨头,还能看见神明游戏结束,还能看见人类有今天……”
许多醒个子矮,坐在高脚椅子上腿够不到地面,两条腿悬在椅子边缘轻轻晃荡。
他也喝了不少,脸红红的,眼镜片后面的眼睛眯成两条缝,醉得有些口齿不清。
“老章啊,嗝der~”许多醒打了个酒嗝,那嗝声悠扬婉转,堪比男低音独唱:“现在日子越来越好了,早晚有一天,人类全员也会站在巅峰,如果老唐能活到现在看到今天这样的场景……”
他晃了晃脑袋,把眼镜从鼻梁上扶正,声音忽然低了八度,像突然切到了深夜电台情感频道:“老唐……他也会觉得高兴吧?”
许多醒的声音一点一点的低下去,像是睡着了。
“哎……”章建平叹息一声,又灌了自己一杯,没说话。
李宴清原本站在时云峥旁边,手里捧着数据板,上面密密麻麻排列着明天的休假值班安排。
李宴清滴酒未沾,她一向不喜欢喝酒,毕竟对她这种大脑全天超频运转的人来说,“失去控制”比“怪物攻城”还可怕。
“……”听到许多醒的话,她愣了一下,嘴角扯出一个礼貌性的微笑。
然后她低下头,把数据板搁在旁边的桌上。
“嘀嗒——嘀嗒——”
泪水从她低垂的眼睫下无声地涌出来,一滴一滴砸在数据板的屏幕上,模糊了那些她刚刚整理好的数字和表格。
她把头低得更深了些,让垂落的碎发遮住自己的脸。
是老师教她握笔、教她射击、教她在任何情况下都保持冷静、教她一些道理,相当于她的半个父亲。
老师,老师不在了啊……
这一刻,在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的食堂里,她低下了头,肩膀轻轻耸动,努力把自己缩成一颗不起眼的蘑菇,不让旁人看出来自己的脆弱。
时云峥没说什么,只是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半步,像个人形屏风一样微笑着挡住了旁人看向李宴清的视线。
角落里忽然传来一阵嚎啕大哭。
那个刚刚还在虚心请教“什么是内人”的黑人少年塔塔,此刻坐在地上抱着膝盖哭得像个被人抛弃的小孩。
“呜呜呜呜呜呜呜——”
菌菇酒后劲极大,把他平时腼腆内向的性子全掀翻了,把他的理智和他好不容易学会的中文语法一起冲得七零八落,只剩最原始的、憋了太久的痛苦从喉咙里不受控制地往外涌。
他哭得浑身发抖,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淌进嘴角也不去擦,声音沙哑而破碎,像是把所有憋了很久的话都倒了出来:“噢,这该死的游戏!这该死的怪物!我的妹妹,她是那么小的年纪,腿被怪物咬住了,她在对我喊,她在喊‘哥哥救我’,我看见了,我也听见了……”
“可是我不敢把头转回去,我有罪,我有罪,对不起,我为了活着跑了,对不起!是我的错,我有罪,我有太大害怕了,我是个懦夫,我把她丢在后面跑了!”
“还有我的父亲母亲,全部死在了我的脸前,我亲眼看见的,到处都是血,到处都是,怎么洗都不能洗掉它,每次当我睡觉闭上我的眼睛,就能看见……”
方寸心穿过人群快步走到他面前蹲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剥开糖纸塞进他嘴里。
方寸心的动作极轻极柔,像是在给一只受惊的小动物包扎伤口。
从末世后活下来的人类,像塔塔这样有情感创伤的不在少数。
只是在这末世,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战位要守,有不得不扛的责任,于是那些惊悸、噩梦与崩溃,便被死死压在心底最深处,裹上一层又一层坚硬的壳,轻易不显露分毫。
“呜呜呜呜呜呜呜……我有罪……我有罪”塔塔还在哭,嘴里含着糖,含含糊糊地还在重复那些破碎的词语,活像一台卡带的复读机。
方寸心没有站起来,只是把手轻轻覆在他满是泪痕的手背上,声音温柔而笃定:“好了,塔塔,别哭了,不说那些事了,吃颗糖,甜的。”
那颗糖的甜味之下,藏着微量的镇静成分,无声无息地抚平神经末梢的震颤。
塔塔含着糖,慢慢止住了哭声,他把糖嚼碎咽下去,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然后仰头看着方寸心,眼眶还是红的,但声音停止了颤抖:“……对不起,我太失礼了。”
方寸心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安抚道:“没关系,你现在的年纪都还很小,当时的即便是回去,你也救不了你的妹妹和父母。”
……
与此同时,食堂另一边的画风截然不同,仿佛是两个世界的人在参加同一场派对。
霹雳虎坐在一圈青训营的少年少女中间,一条腿踩在凳子上,手里举着半碗自酿菌菇酒,声如洪钟,语气里满是那种“你们这些后辈听我说,当年我可是……”的得意。
他正在讲述自己和主席在公路上的多次相遇。
当然,版本经过了大规模的艺术加工,仗着旁人不清楚细节,加工程度堪比把方便面包装上的图片当真:“就那个时候,主席一看我就觉得这孩子骨骼清奇,前途不可限量!并且合作的时候为人爽快,不拖后腿,当时想进特殊行动处的人多得很!想做主席直系下属的人更是多如牛毛!!录取率比伊甸园军事学院还低,我霹雳虎是什么人?天赋异禀!是主席亲自点名把我特招进来打下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