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能听见他的声音,温和平静地在念一首古老的经文。
“道生一……”
“一生二……”
“二生三……”
“三生万物……”
“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
话音落下,幻境开始动了。
时云峥脚下的沙粒忽然震颤起来,仿佛是时间本身在震颤。
她低头,看见一粒沙从沙地中浮起,逆着重力升向夜空。
然后是第二粒,第三粒……亿万颗沙砾同时脱离地面,像一场倒悬的金色暴雨,向着天穹倒飞而去。
海浪在倒流。
白色的泡沫从沙滩上退去,退回海里,退回浪花,退回那一片深不见底的墨蓝。
夜空中的星辰开始逆行,拖出长长的银色尾迹,像谁在天幕上倒放一场盛大的烟火。
“道生一者,太极也。”
塞壬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层层叠叠,仿佛千万个他在千万个时空里同时开口。
“混沌初开,鸿蒙未判,此为无极而生太极。”
话音刚落,时云峥眼前炸开一团光,似乎像是更古老的东西。
一团旋转的灰,灰中裹着黑与白,黑与白尚未分离,像两条首尾相衔的鱼儿,在虚空中缓缓转动。
像太极图。
它在时云峥面前缓缓展开,大得遮住了半边天空。
然后那两条鱼醒了。
“一生二者,两仪也。”
清浊始判,阴阳初分。
那团混沌之气猛地炸开,清者上升为天,浊者下沉为地。
“轰隆——!”
天是极淡的金,地是极深的墨,天地之间电闪雷鸣,紫白色的闪电像巨蛇般在虚空中游走,劈开尚未定型的空间。
时云峥的瞳孔剧烈收缩。
她看见闪电落下的地方,有岩浆从地心喷涌而出,冷却成黑色的岩石。
岩石上生出苔藓,苔藓长成灌木,灌木化为森林,森林在一场大火中化为灰烬,灰烬里又钻出新芽。
一瞬万年!
“二生三者,阴阳交泰,动静相因。”
塞壬的声音愈发辽远。
时云峥看见那初分的天地之间,有黑白二气开始交织。
它们激烈地冲撞、撕咬、融合,像两条从亘古厮杀至今的巨龙。
黑气所过之处,草木枯萎,江河冰封,城池崩塌,万民哀嚎。
白气所过之处,枯木逢春,冰河解冻,废墟上建起高塔,高塔里传出婴儿的啼哭。
黑气吞噬白气,白气又从那吞噬中重生。
时云峥浑身僵硬,连呼吸都忘了。
“三生万物。”
塞壬的声音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又像是从他自己的胸腔里响起。
“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
时云峥看见那黑白二气不再互相吞噬,而是开始交融。
它们交缠成四象,四象流转成八卦,八卦的纹路在虚空中亮起,像一张巨大的网,网住了星辰,网住了山川,网住了生死。
然后她看见了生命。
不仅仅是某一个生命的过往,是万物演变,是所有的生命。
她看见细胞在分裂,看见胚胎在孕育,看见婴儿的第一声啼哭和老人的最后一口气。
她看见蓝星联邦的旗帜在战火中升起又坠落。
她看见黛丝汀坐在矿星的门口,把糖纸叠成方块。
她看见江枫在致幻剂的泥沼里沉下去,嘴里念叨着“我有什么错!我们只是想活着!”。
她看见伊莎蓓尔在火光中回头,金发融化成金色的雨。
她看见漆姑的蛇尾在仲裁庭的地面上轻轻一扫。
她看见唐步忠走进灵魂熔炉,背影瘦削如柴。
她看见时云嵘端来蜂蜜水,笑着说“姐姐,我们就不能和解吗?你为什么要杀我?”
所有这些画面,被那黑白二气裹挟着,在她眼前飞速旋转。
黑的是死,白的是生。
黑的是杀,白的是救。
黑的是她,白的也是她。
“你看到了吗?”
塞壬的声音像一根针,刺进她混沌的脑海。
“万物皆在阴阳流转中求生。”
“孤阴不生,独阳不长。”
“于是有了争夺,有了厮杀,有了内卷,有了弱肉强食。”
“可道的本意,从不是相杀。”
时云峥的嘴唇在发抖。
她看见那黑白二气在冲撞的尽头,竟生出了一道灰。
那灰不在黑之外,不在白之外,而在黑白之间。
它是黑中之白,白中之黑。
它是太极图里那两只鱼眼:阴中有阳,阳中有阴。
“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
“人之道,损不足以奉有余。”
塞壬的声音越来越轻,却越来越重,每一个字都像砸在她灵魂上的警钟。
“你以人道杀伐成神,血海滔天。”
“可你也别忘了,天道本是包容,是共生,是冲气以为和。”
“咚咚咚——!”时云峥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像要撞碎肋骨。
她以前总觉得杀戮是业障,救人是功德,是两本账,要分开算。
可这一刻她看见了!根本分不开的!
她为救人而杀过人,为杀人而救过人。
她的血海潮生诀里泡着无数死魂。
她的创世天赋里也盛着无数新生。
黑中有白,白中有黑。
所有的对立面都在这片幻境里融为一体,旋转,融合,变成一种她从未见过、也从未敢想的颜色。
这世界上从来没有绝对的黑,也没有绝对的白。
世界是灰色的!
是混沌!
塞壬从沙滩上站了起来。
他转身面对她,月光从他身后倾泻过来,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银白的轮廓。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
一道金光从他掌心飞出,没入时云峥的眉心。
那道金光进入她身体的瞬间,时云峥浑身剧震。
她闭上眼睛。
血色的暗与金色的光在她体内冲撞、撕扯、融合。
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听见海浪声,听见风声,听见自己的心跳。
然后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只余寂静。
“……”
在那寂静中,她看见了生与死的交界。
看见了创造与毁灭的同源。
看见了黑白之间的无边灰域。
看见了混沌。
她体内的某根锁链,断了。
然后是第二根。
第三根。
无数道金色的规则锁链从虚空中浮现,在她身边疯狂地缠绕、收紧,试图将她重新囚回那个名为“神明游戏”的牢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