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晖已经整个儿进了舰门,只留下一道白色的背影。
他偏了偏头,声音从门缝里飘出来,轻飘飘的:
“随你们。”
“好嘞!”奥菲莉亚立刻把怀里的繁星举起来,像举着一面刚刚缴获的战利品旗帜,朝旁边两个天使吆喝:“听见没?帝君金口玉言!来,把这小狐狸跟时云峥一起关伊甸园天牢!锁死了!”
米加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那只昏迷不醒的小狐狸,半晌,从鼻子里极轻极轻地“嗯”了一声。
米加这样是勉强表示认可,她示意两个天使上前,接过繁星,塞进一个空间折叠笼里。
笼子“咔哒”一声锁上,小狐狸在里面缩成一团,六条尾巴委屈巴巴地裹住自己,活像个被缴了械的毛球。
“呼——”奥菲莉亚长长地、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她目送着那艘白色战巡舰缓缓驶入深空,粉白色的龙尾在身后偷偷甩了个得意的弧度。
“可算糊弄过去了。”她小声嘀咕,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碎碎念,“二殿下啊二殿下,你可欠我一条命,回头就让青丘来领人,记得让他们多带点钱,我真的尽力了,再出事可不能赖我头上喽。”
……
天牢,时云峥被单独关押在伊甸园天牢最底层。
四壁由纯白色的神禁石砌成,隔绝一切规则波动,空气里浸着教廷的香火气,浓得呛人。
混沌规则在体内运转滞涩,像一盏被扣进铜罩的灯,光还在,却照不出去。
时间规则缩在意识深处,只剩一条细线,勉强维持着神格不散。
四根锁链从穹顶垂落,两根穿透肩胛骨,两根绕过肋骨。
锁链嵌进肉里,和神经长在一起。
每次呼吸,胸腔起伏都会牵动铁链,钝刀刮骨般的痛楚顺着脊椎窜上天灵盖。
手腕脚踝各扣着神禁环,铭文灼亮,一寸寸蚕食体力。
她半个身子悬在黑暗里,血顺着脚尖滴落,在地面汇成一小片暗色的洼。
门开了。
白光涌进来,柔和、温暖、慈悲,像神爱世人。
时云峥眯起眼,看见一个人影坐在光里。
是灵晖帝君。
他拖了把椅子坐下,灰白长袍铺展在地,姿态放松得像在自家后花园品茶。
光从他背后照来,整个人衬得近乎透明,宛如圣像。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像在打量一件终于落手的战利品,又像在审视一头不肯跪下的野兽。
“时云峥。”他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谈一桩生意。
“我宽恕你曾经的冒犯,让你做天使护卫队副统领,与米加同等地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如何?”
时云峥缓缓抬起眼。
黑发遮住半张脸,露出的那只眼睛黑沉沉的,映不出半点光。
她当然知道这话背后是什么。
灵晖从不给人第二次选择。
他口中的“副统领”,不过是一份包装精美的死契。
签了,从身体到灵魂,从记忆到意志,全都会变成伊甸园最忠实的狗。
她没接话,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忽然道:“其实我特别好奇。帝君能不能解答我的疑惑?”
灵晖抬了抬下巴:“讲。”
时云峥咳出一口血沫。血落在胸前衣襟上,洇开一朵开坏的花。
她深吸一口气,尽量让声音平稳:“您为什么这么害怕我?”
灵晖笑了一声,笑声像琴弦在空殿里拨了一下:“笑话!我会害怕你?”
时云峥像是真的很困惑,认真地问:“那您解释一下,强如您这般,仲裁庭001,至高无上的天父,发起神明排位时,您和天使护卫队都还不够?非要拉来旧神联盟,拉来其他仲裁庭理事?”
她顿了顿,虚弱的语气里带着近乎天真的好奇:
“一群早就该烂在虚空里的老怪物,您都请了出来,就为了一个刚成神不久的我,时云峥究竟有什么价值,值得您这样严阵以对?”
“……”灵晖沉默了。
白光轻轻晃动,时云峥的影子投在身后石壁上,像一具被钉在墙上的残破十字。
几秒后,灵晖重新开口,声音依旧不疾不徐:“就当是我比较无聊,组织团建吧。”
时云峥轻轻笑了一下,仿佛风一吹就要散。
这就算是答案了,宇宙最有权势的人,为了一个“无聊”的理由,屠了一颗五等公民的星球。
灵晖被她这副不咸不淡的样子惹到了。
他骤然前倾,声音里的温度被抽走一截:“时云峥,我的耐心有限,像你这样的人不知几何,你如果不识好歹,就只能去死。”
“好的。”时云峥说。
灵晖一愣:“什么?”
“好的。”她重复一遍,甚至没抬头,像在确认一份和自己无关的判决书。
灵晖猛地站起,动作太快,带翻了身后椅子,椅子砸在地面上,发出空洞的巨响。
他来回踱了两步,忽然停住,转过头看她,眼神冷得吓人:
“你就没什么想说的?”
时云峥抬起眼,那双黑眼睛安安静静地望着他,像在望一个不相干的人。
“没什么好说的。”她说,“成王败寇,任凭处置。”
“……”灵晖的呼吸沉了沉。
他不能接受她这样。
她应该愤怒,应该求饶,应该像所有走到绝路的人一样嘶吼、崩溃、在他的条件面前挣扎动摇。
卑微可怜,最后妥协,那样才符合从高处被踩进泥里的人该有的样子。
可她偏不。
“蓝星那些人命如草戒一般,蓝星人类万万条人命也抵不上一个你,时云峥,你这一路走来有多不容易,我都看到了。”
灵晖的声音又轻下来,像在施舍最后一点耐心:“你难道没有野心?没有愿望?你从蓝星爬出来,从神明游戏的地狱里活下来,不就是为了得到点什么?我已经给过你很多个例外了,现在我愿意给你该有的权利和地位,你要不要,总该有个回答。”
“……”时云峥沉默了片刻。
她像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然后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轻得像在交代后事:
“那麻烦帝君,留个全尸吧。”
“!”灵晖的瞳孔缩了一下,气地发抖。
“我不想死得太难看。”时云峥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晚饭吃什么。
没有不甘心,也没有什么恐惧,那甚至不是以退为进,也不是装出来的从容。
她好像是真的不在乎了。
灵晖站在原地,手指一点点收紧,指节发白,袖中手背青筋浮现。
他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
这个被吊在半空的女人,浑身是血,连呼吸都在发抖,连说出的话都带着将死的虚脱感。
可就是这样,她竟把他激得想要发疯。
她明明什么都没做,就是什么都没做,才最可恨。
“好。”灵晖几乎是咬着牙笑出来的:“好得很。”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白光被他撞得晃了晃,像一池搅碎的圣水。
走到门边,他停了一下,没回头:
“我偏让你死得难看。”
门在身后合上,发出一声极沉的闷响,把所有光都关在了外面。
天牢重新暗了下来,只剩锁链轻轻晃动的、极细极冷的声音。
时云峥慢慢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