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船降落在伊甸园主星时,天光正盛。
那光白得刺眼,像一锅煮沸的牛奶兜头浇下来。
花满月走下舷梯,紫棠色长袍还沾着青丘的夜露,银灰云纹在强光里褪了色,蔫蔫地趴着。
他走得急,玉烟斗握在手里没点,眼下泛着青黑,像是很久没好好休息过了。
达蒙跟在他身后三步,几次想开口,到底没出声。
伊甸园主殿。
米加站在偏厅台阶上,银白长发被风掀起几缕,又落回肩头,白袍极简,却被她穿出刀刃般的冷峻。
花满月走上来,没绕弯子。
“说个数吧,保释金多少。”
“青丘二殿下?”米加的声音平静,一板一眼:“一兆。”
“可以。”
花满月连停顿都没有,脊背微微挺直,声音放得平稳:
“我想把时云峥也赎出来。”
“呵!”米加嗤了一声,眼神轻蔑且锋利,看着他没说话。
花满月的烟斗在指尖慢慢转了半圈:
“伊甸园根本就没有死刑,不是吗?大天使长,我学会的第一个道理,就是一切都能用钱买,如果买不到,那一定是价格不够,既然活捉了,那就是没打算杀她,时云峥是神明,保释金理应更高,开个价吧。”
米加看着他,银白睫毛在圣光里几乎融化,嘴角微微一动,那弧度轻得几乎没有,却让人从骨子里发冷。
“花满月。”
米加叫他的名字,像在宣读一份拟好的判词:“你是真的把自己当个人物了,是吗?”
“……”花满月没说话。
米加偏了偏头,银色长发从肩头滑下去:“是啊,无论犯了什么错,伊甸园九成以上的囚犯都可以赎,可时云峥是天父要的人,是和伊甸园为敌的神明,你真觉得自己能搅和进来这件事?能让你带走你的弟弟,已经是天父格外开恩,不要不识好歹。”
“花满月,不要自视过高了。”
“……”花满月的指节慢慢收紧,骨节泛出青白。
他能在名利上算死所有人,能在一屋子老狐狸面前谈笑风生。
可在这里,在伊甸园主殿前,在米加那双银白色的眼睛底下,他什么都不是。
他一直知道。
“我什么时候可以带走我弟弟。”
“交赎金。”米加说:“等一切结束。”
“等一切结束?”花满月尾音往上带了带。
米加笑了笑,那笑容很美,美得像冰雕:“等时云峥归顺伊甸园,或者,等她死了,就可以了。”
“……”花满月沉默了很久。
他没再说什么,缓缓点了点头,像在确认一个早就知道的结果,然后转身离开。
达蒙跟上去,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主殿。
阳光把伊甸园泡在一池白色的牛奶里,花满月走在那片光里,背影瘦得厉害。
……
青丘商行,伊甸园主星分部。
顶楼休息室。
白色兽皮铺满软榻,四周摆着几盆青丘运来的发光植物,淡紫色叶子在昏暗里幽幽地亮着。
花满月靠在软榻上,一只手支着额角,另一只手捏着烟斗。
他抽得很快,一口接一口,烟雾从唇缝里溢出来,慢慢填满了整间屋子。
达蒙站在旁边,嘴巴张了两次,又都闭上。
他跟着花满月这么多年,见过他谈判桌上滴水不漏的样子,见过他醉酒后骂人的样子,也见过他一个人坐着发呆到天亮的样子。
可今晚这种安静,让他心里发毛。
“殿下。”他终于挤出一句,声音发紧。
花满月没看他,他望着对面那盆紫月,此刻花没开,叶子蔫蔫地垂着。
他低头,目光落在左手无名指上,那里戴着一枚戒指。
紫月花开的样子。
幽蓝紫色的花瓣,淡金色花蕊,做得极小,却极精致。
那是时云峥亲手做的,亲手给他戴上的,她说给心爱的人无名指带上戒指这是蓝星人类的礼仪。
可伊甸园没有满月,只有永昼的圣光,戒指上的花永远盛开着,却闻不到香气。
他伸手,轻轻摩挲那朵小花,花瓣的边缘都有些圆润了,是被他日复一日摸出来的。
“我一直知道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花满月短促地笑了一下,惨淡得像是从肺里硬扯出来的:“我是伊甸园的一条狗,挥之即来,召之即去。”
达蒙心口发酸,他低头好一会儿才说:“明明能力不够却还要和伊甸园作对,这是她的命,这不能怨您。”
花满月慢慢转过头,眼眶有些红,分不清是烟熏的还是别的什么。
他看着达蒙,过了两秒,忽然问:“她有什么错吗?追随欣赏对自己有恩的老师,她有什么错?”
“……”达蒙说不出话,他只是一个近侍,是站在旁边陪着花满月的人。
可正因为站在旁边,他才看得清楚,花满月为了青丘,背地里做了多少不能摆上台面的事。
顶级天赋的殿下,甘愿失去成神的资格,成为受伊甸园驱使的钱袋子。
“任谁能想到,强大如漆姑,也会死呢?”达蒙叹了口气:“伊甸园太强了。”
花满月又吸了一口。
烟雾在喉咙里滚了一圈,吐出来的时候,声音像带着水汽:
“怎么会想不到,漆姑自己就想到了,漆蛇一族的种族天赋太单一,她早做了预防,近几百年,她让孩子学不同的东西,散落天南海北,又收了很多不同种类的学生,可还是太晚了。”
“伊甸园不会给她机会。”达蒙低声说:“也许……也许时云峥成长起来,漆蛇还是有机会的。”
花满月的手指在空中点了两下,眼睛半阖着,像在权衡什么:
“正是如此,伊甸园才会毫不犹豫地动手,漆姑的几个孩子成长起来还遥遥无期,可时云峥居然真的成神了,她是个很大的变数,我猜漆姑和时云峥闹掰,也有伊甸园的手笔,否则两人联手,伊甸园即便会赢,也不会赢得这么轻松。”
达蒙又叹了口气:“可能吧。漆蛇一族也确实不好相处。”
“分而化之,逐个击破。”
花满月低低念出这八个字,喉咙里忽然滚出一连串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那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尖,像有什么东西在胸口里碎掉了,从喉咙里硬挤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