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秀珍站在光里,看着那个孩子被传送走。
最后一眼,那孩子回过头,看了她一下。
就那一下。
白光散尽之后,孙秀珍站在原地,很久很久没有动。
副本结束,系统把结算数据投在她眼前。
任务完成度……剧情吻合度……玩家情绪波动曲线……
一行一行,清清楚楚。
报告的末尾,标注着冷冰冰的一行字:警告!警告!警告!本副本NPC孙秀珍,全程未执行拦截程序,未对玩家造成任何伤害,判定为重大违规!
她盯着“违规”两个字,看了很久。
按理说,副本里的“母亲”,在剧情终章应该拦下那个孩子。
拖住她,逼她做最后的抉择,迫使她崩溃、发疯、痛苦、失控。
这是系统写进她程序里的东西,是刻在她骨头里的指令。
可好奇怪,她刚刚获得力量的一个普通人类,从头到尾一步都没有按照系统的指令来。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神明游戏的系统也不知道。
系统只在数据里留下一行批注:该NPC行为异常,原因不明。
怎么会没有呢?
原因,其实是有的。
在好几年前的那个早晨,那孩子端着粥从厨房出来,别别扭扭地喊她“妈”。
在她握着孩子的手,说“这些年,妈最高兴的事,就是有你这么个好女儿”。
在那孩子说“妈,你别说了,粥要凉了”的时候,眼泪掉进了粥碗里。
每一次她假装不经意地往校门口张望,每一碗她非要看着孩子喝完才肯收走的汤,每一次孩子深夜回家,她明明睡着了,玄关的灯却准时亮起。
有什么东西,正一点一点地,从她这具由数据构成的身体里,长出来。
长到最后,它比程序重。
重到系统在最后一刻调令执行,她垂在身侧的手,都没有抬起来。
她是一个普通人类,也是做过母亲的人。
那是个孩子啊,在副本里做过那么久的母女,如何下得去手?
这是孙秀珍第一次做任务,也是她最后一次做任务。
她为此挨了处罚,之后再也没有下过副本,被调去休息站,守一间小小的杂货铺,孙秀珍甚至觉得很高兴,并不觉得后悔。
违规就违规吧。
反正,那是她自己做出的选择,她不后悔,哪怕为此死掉,她也不后悔。
她知道那些年是被写进程序里的虚假人生,知道灶台上有几道菜、衣柜里有几件衣裳,都是数据,甚至那一场大病,那几夜守床,大概也只是一串预设好的剧情。
可她知道,她爱那个孩子。
那种爱不在程序里。
它在她说不清的地方,在它待过的每一个缝隙里。
她没有亲人,也没有朋友了,她的丈夫和孩子,都死在了神明游戏之前,所以再看看那个孩子好好的,就是她活着的意义。
后来系统安排她在休息站开杂货铺,她不觉得这是惩罚。
这样真的很好,起码,她不用再亲手杀人了。
蓝星的神明游戏结束后,她被契约流放到伊甸园主星,一个普普通通的蓝星人类,没有神力,没有种族,没有背景,揣着一身在数据里攒了半辈子的“人生”,在这满世界圣光的地方,开了一家杂货铺。
一个人守着,从清晨,到打烊。
日子过得像一杯放凉了的水。
她总觉得心里空了一块,她知道那块空的地方是什么形状,是个瘦瘦小小的小丫头。
可她不敢想。
那个孩子的脸,那个孩子别扭地叫她“妈”时的声音,那个孩子回头看她那一眼,那孩子最后回头的那一眼,像一枚钉子钉在她眼底,一闭上眼就钉进心里。
那孩子现在怎么样了呢,有没有吃饱睡好,有没有受伤,有没有人欺负她?
在这神明的地盘上,凡人连打听一个名字的资格都没有。
孙秀珍怕想起来。
怕一想起来,就再也放不下了。
所以每天打烊之后,她只做一件事:把那串贝壳风铃挂出去。
风一吹,贝壳轻轻磕碰,叮叮当当,叮叮当当。
她就站在门口听一会儿,听很久。
就当是,有人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回来看她了。
“峥峥。”她仿佛在风里又听见了那声早。
“无论发生什么,你都要好好的,开开心心地活着,做自己想做的事,爱自己想爱的人。”
“妈会一直在你身边……不一定看得见,但我一定在。”
风铃又响了一声。
孙秀珍笑了,眼角的纹路里盛着灯光。
哎,好孩子,妈在呢,别怕。
妈一直……在呢。
……
下午,路西弗终于等到了出门的时间。
她换了一条新裙子。
灵晖亲自挑的,白色的裙摆上绣着淡淡的的金色纹路。
她把翅膀乖乖收在背后,牵着灵晖的手,走出了主殿大门。
伊甸园主星的大街上,人不多。
偶尔几队天使巡逻经过,看见灵晖,齐齐行礼,头埋得极低。
灵晖穿的是纯白色长袍,一尘不染,在圣光下几乎没有什么重量。
他走在路上,步幅很稳,不快不慢,像一条笔直的线。
路西弗在他身边,像一条不停拐弯的小蛇。
“天父,你看那边!”
灵晖目不斜视。
“天父,那个是什么?”
灵晖点了点头。
“天父,我去看看!”
路西弗松开他的手,迈着小短腿跑向路边一个铺子。
灵晖停下来,站在原地,看着她跑进去。
等了约莫十息,她又跑出来,手里多了一只草编的小蚱蜢。
她把蚱蜢举得高高的给灵晖看,灵晖“嗯”了一声。
她满意地把蚱蜢塞进小储物袋,继续往前走。
一路上,路西弗像一条到处乱窜的小鱼,灵晖像一条笔直的河。
他走在主街正中,不偏不倚,任由她跑前跑后。
她一会儿钻进卖彩纸的铺子,一会儿蹲在糖人摊前看得目不转睛,一会儿又跑回来扯他的袖子问东问西。
灵晖的回答永远是“嗯”“好”“走吧”,可他始终没有加快脚步,也从不催她。
她跑多远,他就站在原地等多久,像一尊被允许移动的白玉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