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年路西弗不知从哪染上了个坏毛病,她不爱穿鞋。
主殿寝宫的玉石地面光可鉴人,被圣光一照,像整块暖玉铺成的。
路西弗赤着两只小脚丫,吧嗒吧嗒在上面跑。
灵晖坐在书案后批文件,她就从他脚边跑过去,跑进偏殿,又从偏殿跑回来,再跑出去。
白色的裙摆扫过地面,像一朵乱飘的小云。
米加第三次把她从殿外抱回来的时候,终于没忍住。
“怎么这样没规矩?路西弗,穿上你的鞋子。”
路西弗被她按在软榻上,两只小脚在空中乱蹬:“不要!脚闷!”
“闷什么闷?”米加冷着脸,把那双白色小软鞋往她脚上套:“你知不知道地上凉?你才三岁,受得住吗?”
“不要不要!”路西弗扭来扭去,像条滑不溜手的小泥鳅:“米加姐姐,你放开我!”
“不放。”
“天父——!”路西弗扭头冲书房的方向喊。
灵晖从文件上抬起眼,望了这边一眼。
他看见米加单膝跪地按着路西弗,小丫头像只被翻了壳的小乌龟,四脚朝天,裙子掀到腰上,白翅膀扑腾扑腾乱扇。
他扶了扶额头,真是有些无奈,可那无奈里没有半点恼意。
“算了,米加。”他说,声音不重:“孩子不爱穿鞋,就不穿吧。”
米加回头看他,银白的眼睛睁得老大:“天父,您……”
“去库房,把白虎皮取出来。”灵晖重新低下头看文件,语气像在吩咐一件顶小的事:“把寝殿铺满。”
米加的手,停在半空。
白虎皮……
库房里那十几张白虎皮,每一张,都是从准神境的白虎大妖身上,活生生剥下来的。
那些兽人大妖修炼了不知多少万年,开智化形,在山河间吞吐日月,剥皮那天,行刑台上血漫过三尺,那些大妖被规则锁链钉住四肢,一刀下去,皮和肉撕开的声音像裂帛,惨叫声回荡了七天七夜。
那是不甘,是愤怒,是修行万载一朝尽毁的哀鸣,皮毛里藏着天然的御寒纹路,铺在地上,别说赤脚走,睡上一夜,寻常天魔都不敢近身。
这种材料放在星际市场上,一张,能换三颗资源星。
她跟了灵晖不知几何,亲眼看着那些大妖被剥皮,那叫声,到现在还时不时在她耳朵里响一下。
“那是很珍贵的材料。”米加说,声音压得很低,像在提醒又像在劝。
灵晖终于抬起眼,看了她一眼,那一眼淡淡的,像雪落在水面上,连涟漪都懒得起。
“无妨。”他说:“她现在不过是个孩子,给她踩一下又不会给弄坏,取出来铺上吧。”
米加沉默了两秒,低头:“是。”
一个时辰后,路西弗的寝殿和正殿走廊,全铺上了白虎皮。
路西弗光着脚丫踩上去,整个人愣住了,那皮毛又软又暖,像踩在晒透的云上。
路西弗蹲下来用手摸,又趴下去,把整张脸贴上去蹭来蹭去,然后她仰起头,眼睛亮晶晶地冲灵晖喊:“天父!这个好舒服!”
灵晖坐在书案后,头也没抬,他听见光脚丫踩在虎皮上的闷响,跑来跑去。
他微微温和地笑了笑,眼底里神色不明。
米加站在殿门口,看着路西弗在价值连城的白虎皮上打滚。
她面无表情地退了出去。
又过了半个月。
米加手里拿着一份修炼进度表,站在书房里,脸色比平时更冷,她盯着路西弗看了好一会儿,小丫头正趴在窗边看一只飞进来的蝴蝶,白翅膀半张着,在窗台上扑棱,她伸出一根手指,小心翼翼地碰蝴蝶的翅膀,眼睛跟着蝴蝶转来转去,专注极了。
专注得完全不像是听得见米加说话的样子。
“路西弗。”米加开口,声音不高,但已经带了冷意。
路西弗回头看她。
米加把进度表放在桌上:“你可知外面多少人求着要我一句指点?我教了你这么久,你竟然连二十级都没有,每日不是吃就是睡,你可有半分心思放在修炼上?你怎么对得起天父为你提供的资源?”
“……”路西弗眨了眨眼,她看着米加那张冷冰冰的脸,又看了看那张写得密密麻麻的进度表。
她的眼睛很快湿了,桃花眼眼尾往下垂,嘴唇瘪了瘪,像一只被雨淋过的小猫一样,她不说话就那么看着米加。
就那么看着……
米加的后背忽然有点发毛,她觉得这小东西下一秒就要哭了,她甚至已经开始想,是不是自己话说得太重了。
“米加。”灵晖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不紧不慢:“不要吵她了。”
米加转头看灵晖帝君。
灵晖放下手里的笔,看了一眼趴在窗边委屈巴巴的小东西,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今天的天气:
“去拿一颗星核,做成星核髓液,给路西弗泡澡,连着泡几日,便是准神境了,准神境是很容易堆上去的境界。”
米加的嘴唇动了动。
星核,一颗星核,是一整颗星球被榨干之后,留下的最后一点精华。
她见过星核是怎么来的,远征舰队围住一颗有生灵的星球,抽取地脉,抽干海洋,抽走大气,星球的天道会死去,整颗星球的气运都会被抽干。
那不是挖矿,那是把一个世界连皮带骨地熬干,星球上会先响起地壳碎裂的轰鸣,然后是亿万生灵在绝望里发出的、汇聚成潮的哀嚎,那声音顺着真空传不上来,可米加总觉得听得见,熬到最后,偌大一颗星球缩成拳头大的一团光,那光里封着的,是亿万条性命最后一口气。
天使护卫队远征其他星域,几十个高阶天使拼死出动,才勉强弄回来几颗。
每一颗,都踩着一颗星球累累的白骨。
而天父说这话的语气,像在说:去拿块肥皂。
“天父。”米加开口,想说什么。
“去。”灵晖说,只有这一个字。
米加闭上了嘴,她低头转身走了出去。
星核髓液是三天后配好的,米加亲自端来的。
一缸半透明的、泛着淡金色柔光的液体,表面浮着细密的星辉,像把一整片银河收进了缸里,缸是特制的神禁瓷,内壁刻着密密的保存纹路,每时每刻,缸底都在微微发光,像有一颗小小的太阳,在里面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