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去了学院,我不在,天父也不在,没有人会像在伊甸园主殿里一样惯着你,你要自己吃饭,自己修炼,自己照顾自己,你能做到吗?”
路西弗看着她,那双桃花眼里,全是委屈和不情愿。
敏锐的小天使察觉到了大人的意思,似乎意识到事情已经无可转圜,到底还是点了点头,只是幅度很小。
三天后,路西弗被送上了去伊甸园军事学院的飞船。
她穿着一条普通的小白裙,翅膀收得紧紧的,黑发被米加梳顺了。
她站在舷梯上,回头看了一眼,灵晖站在主殿门口,白色的长袍在圣光里几乎要融进去,看不清楚情绪。
飞船离开了伊甸园主星的大气层,窗外的白色渐渐被星海的深蓝取代。
路西弗在舷窗前趴了很久,她的小脸贴在冰凉的玻璃上,鼻尖压得扁扁的,鼻子有些酸,却强忍着没哭。
路西弗看着那颗白色的星球一点一点缩小,最后变成一个白点,彻底消失在视野里。
她转过身,看向舱室里坐着的另一个人。
今日护送路西弗去学院的人,正是佐瑞尔。
他正靠在对面长椅上,手里捧着一卷书,安静地翻着,一身素白长袍,样式比灵晖的简单许多,面容温和,眉眼舒展,唇角天生带着一点微弯的弧度,像随时都在微笑,深棕色的短发,鬓角缀着几缕银丝,年纪不轻了,轮廓却依然好看。
路西弗认识他,她从小认识他,佐瑞尔是天使护卫队里的老人,二十多位天使神明之一,主修修罗道,他在护卫队里不算最强,排位中等偏下。
可二十多位神明,每一位都是实打实的战力,他偶尔来主殿向灵晖汇报事务,路西弗在走廊上跑来跑去的时候,总撞见他,佐瑞尔每次都会停下脚步,微微侧身给她让路,然后笑着看她一眼。
那笑容很温和,温和得不像一个修杀伐之道的人。
“佐瑞尔。”路西弗开口。
佐瑞尔从书上抬起眼:“嗯?”
“你修的可是修罗道吗?”
佐瑞尔笑了笑,那笑容和平时一样温和:“是啊,怎么了?”
“你一直修习的都是修罗道吗?”
佐瑞尔摇了摇头,他把书合上,放在膝头,动作慢悠悠的,像在斟酌措辞:
“不是的,我原先修习的,是风系天赋。”
路西弗眨了眨眼,风系天赋,米加讲课时提过一嘴。
风系天赋不算稀有,也不算太差,中规中矩,适合持久战和控场,可修罗道是另一回事。
修罗道是杀伐之道,以战养战,以杀证道,力量凶猛,反噬也凶猛,修这条道的人,要么天生杀性重,要么被逼到绝路不得不选。
佐瑞尔哪个都不像,他太温和了,温和得让人几乎忘了他是一位神明。
“那为何又修了修罗道呢?”路西弗问。
佐瑞尔没有立刻回答。
“……”
他看着舱壁上那盏昏黄的灯,目光停了一会儿,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路西弗等了等,却没有等到答案。
虽然没有“努力”这个特质,可是路西弗其实悟性很高,脑子并不笨,她学什么都快,包括察言观色。
路西弗已经看明白了,佐瑞尔不想说,于是她没有追问。
可爱的小天使歪了歪头,换了一种说法:
“佐瑞尔,我只是感觉……”
她皱着小眉头,很认真地组织语言,像在解一道很难的算术题:
“……感觉你不太适合修习修罗道。”
佐瑞尔转回头来,看了她一眼,眼中闪过一丝不明的情绪,然后温和地对着小天使笑了笑。
“这个路还很长。”他把膝头那卷书重新拿起来,翻开刚才那一页。
“路西弗,不如你休息一会儿吧。”
路西弗看着他,他低头看书的模样很安静,肩膀微微放松,像刚才那段对话根本没有发生过。
她没再说什么,她学着大人的样子叹了口气。
小路西弗叹得有模有样,奶声奶气的,然后乖乖把腿收到长椅上盘起来,后背靠着舷窗。
飞船的引擎发出低低的嗡鸣,舱室里暖融融的,暖得人犯困。
她本来想再想想那个问题的,佐瑞尔为什么不回答呢,修罗道到底是什么呢,还有佐瑞尔他到底在想什么呀?大人的世界真是好复杂呀……
想着想着,眼皮越来越重。
她的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小鸡啄米,啄了几下,“咚”地歪到了肩膀上,嘴巴微微张着,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均匀,白色的翅膀半张着搭在扶手上,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像两面小帆。
睡着的她毫无防备,黑发散在肩头,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小眉头还微微皱着。
某个小天使连做梦都在琢磨那个没解开的谜题。
佐瑞尔翻了一页书。
他听着对面传来的平稳呼吸声,抬起头,看了一眼,那个小丫头蜷在椅子上,睡得四仰八叉又软乎乎的一团,他看了她一会儿。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看书。
只是那一页,很久都没有翻过去。
伊甸园军事学院山脚下不知何时长出了一圈热闹的街市,常年人来人往,各族子弟穿梭其间。
如今学院还没开学,几条主街却已经挤得水泄不通,不知道的还以为整个星系的人都被倒进了这条街。
路西弗从飞船上下来,佐瑞尔领着她往学院方向走。
可走到主街岔路口时,路西弗的脚步越来越慢,越来越慢,最后干脆钉在了原地,跟被施了定身咒似的。
她瞪着一双桃花眼,看着眼前这条挤得能挤出油的街,整个脑子嗡嗡作响。
到处都是摊子。
靠墙一排长桌,摆得满满当当,左边卖鲜花,各色花束扎成一把一把,堆得像座小山,卖花的是个矮胖的中年女人,扯着嗓子吼:“新鲜摘的星兰!今早刚到!最后一捆了最后一捆了!”
可是小路西弗眼睁睁看着她半小时里“最后一捆”了不下五次。
右边卖种子,一袋一袋码得整整齐齐,袋子上画着各种作物,摊主是个瘦高个儿,正唾沫横飞地给一个顾客讲某种种子怎么种才长得好,看那架势,恨不得当场给那人表演一个万物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