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秀珍唯一拿得出手的,只有她自己。
她的阳寿,她的来世,她的一切,而这些东西,在伊甸园主星上、在神明游戏里其实一文不值。
“蓝星有人说她还活着,好多人都说她还活着。”
她伏在地上,声音闷在砖缝里,断断续续:“可我托人找了很久,找不到她。”
“我的女儿,是个很好很好的孩子,大家都喜欢她。”
“她不该遭任何罪。”
她和时云峥,原本就没有血缘,她们相识于神明游戏的一个副本,在那里面她们真真实实地做了二十年的母女。
二十年的朝夕相处,她看着那个孩子一点点长大。
副本是假的,但是日子是真的,感情也是真的。
丈夫和儿子走后,孙秀珍本是抱着死念熬日子的。
是时云峥喊的那声“妈”,把她从苦海里喊了回来。
她不是时云峥的亲妈,她没给过时云峥一条命。
是时云峥,给了她一条命。
想到这里,她顿住了,肩膀抖得更厉害……她终于抬起头看着面前那面白墙。
墙上什么都没有,连一个佛龛都没有。
孙秀珍其实不会通神,她不知道佛主长什么样子,不知道怎么画怎么摆。
在蓝星的那些年,她没怎么进过佛庙;在神明游戏里做NPC的那些年,也没人教过她该怎么拜。
她只会把额头贴在地上,一遍一遍地,拿出自己最虔诚的态度,说那些她觉得该说的话。
她仰着头望着那片空白,嘴唇翕动。
“是我不好,都怪我。”
“我是个没用的妈,我没本事,护不住我的孩子。”
声音碎了,碎成一片一片的,每个音节都是裂的。
人到了最走投无路的时候,才会一遍一遍地,乞求神明怜惜。
她低下头,重新伏下去。
额头抵在蒲团上那片磨破的皮,手指蜷在身体两侧,指尖抠进砖缝,指甲缝里塞满了细灰。
她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把脑袋埋进翅膀里的鸟,以为只要把自己藏起来,外面的风雪,就找不到她的孩子了。
“阿糜佛陀,佛主慈悲。”
声音从肺腑最深处挤出来,气若游丝。
“拜托您了,请让我女儿平安健康。”
她抬起额头,蒲团上洇出一小片湿痕,膝盖从蒲团上滑下来,直接落在地砖上。
冰凉顶上来,她的身体晃了一下还是撑住了,重新伏下去。
“我愿意付出一切。”
额头贴上地面。
“神明啊神明,我愿意替她担一切苦难和责罚,我是该下地狱的,我的女儿不应该,她是个无辜善良的好孩子。”
声音没了,内室安静下来。
“呼……”
只剩她的呼吸,细细的像一根随时会断的线,蒲团前面那片颜色最深的地砖上,又洇湿了一小片。
她跪在那里很久很久。
窗外的圣光从午后的白,变成傍晚的暖,又一点点暗下去,暗成灰蒙蒙的余晖。
伊甸园的圣光不会真正熄灭,可暮色总是有的。
在这间连窗户都开得很高的内室里,光影一寸一寸移过去,从她的背上移过去,从她散落的碎发上移过去,从蒲团边缘那圈磨穿的旧棉上移过去。
她始终没有动,背脊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小,最后小到几乎看不出来,她睡着了,也可能晕过去了。
额头还贴着蒲团,手还抠在砖缝里,人还维持着叩首的姿势,只有嘴唇还在极轻极轻地翕动。
像做梦的嘴,也不肯停。
也许是在念那个名字,也许是在念祷告,没有人知道。
……
第二天早上,孙秀珍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膝盖疼得站不住。
她扶着床沿,缓了一会儿,然后洗了把脸,把铺子的门板一块一块卸下来,照常开张。
照常卖货、找零,照常到了晚上关店。
她掀开门帘,走回那间内室,跪回那个蒲团上。
继续拜、继续求、这是孙秀珍能够拿出的她那微薄的、仅有的全部努力。
对不起,孩子,妈妈实在是太无能了,妈妈对不起你,我是一个没用的妈妈,我多么多么想要帮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