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甸园主殿,书房。
米加站在书案前,照例汇报这个月的政务。
旧神联盟在第七星域的兵力收缩了……天牢有两个囚犯递交了特赦申请……第三星域的星盗被反叛军清了一半……青丘花满月送来的年礼,比去年多了两成……
灵晖一边听,一边批文件,偶尔“嗯”一声,表示自己在听。
“最后一条。”米加说:“路西弗的班主任那边,我联系过了。”
灵晖的笔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批,声音平淡得听不出什么关切:“怎么说?”
“他说……”米加斟酌了一下措辞,她本来想润色润色,可想了想,还是原话转述:“他说,那孩子,木木的。”
灵晖的笔彻底停住了,他抬起头。
“木木的?”
米加点了点头,她的表情很严肃,压着一层谨慎:“这是老师的原话,他还说那孩子像一件精美的乐器,但是……少了一根弦。”
“……”书房里安静了很长一会儿。
灵晖把笔搁下,靠回椅背。
他伸手拿过桌上那张成绩单,又看了一遍。
零分……零分……零分……两分……零分……
总分:二点五分。
他的手指在那串数字上慢慢划过去,划到最后那个“点五”上,停了停。
一件精美的乐器……少了一根弦,可是我做这孩子的时候也是费了不少心血的……
灵晖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闷闷地堵了一下。
那张成绩单在他手里很轻,可他觉得那张纸比一座山还重。
“米加。”他开口。
“在。”
“努力的反义词,是什么?”
米加愣了一下,她想了一秒:“……懒惰吧。”
灵晖点了点头,目光还落在那张成绩单上:“是啊,这么简单的事,我怎么想不明白呢?”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跟自己说话。
米加低下头,看着自己银白色的指尖,犹豫了一瞬,还是补了一句:“有时候也说不好,人跟人不一样,人的性格和情况都是复杂的……很难用一个词概括,而且,路西弗毕竟年纪还小……”
灵晖没有接这句话。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坚韧呢?”
“坚韧的反义词,是什么?”
米加想了想,这一次,她想了更久。
眉头微微蹙起,银白的睫毛低垂着,遮住眼底那点若有若无的情绪。
“脆弱吧。”她说:“可能遇到什么事,就容易放弃。”
灵晖听完,很久没有说话,他看着那张成绩单,看着那串刺眼的零。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神明游戏的直播间里,他透过时云峥的眼睛,看到的那些东西。
她开着一辆破车在公路上狂奔,身后追着黑压压一大片怪物。
她手持黑色长刀满身是血,可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她在斗兽场里三度成神。
三度被神明游戏抽走神格,可是这命大的孩子一次又一次站起来,从未放弃挣扎或者向任何人低头求饶。
那种疼,隔着直播屏幕都让人头皮发麻,年纪不大的女孩疼得浑身发抖却依旧咬着牙站起来战斗。
一次又一次……战斗直到到最后一刻……直到死亡。
灵晖一开始看,只是觉得新鲜,后来觉得有意思。
再后来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议论时云峥这个普通的垃圾星人类,伊甸园的主星上,每天都能听到其他人在讨论她。
于是,他每天都会打开那个直播间,就为了看她的眼睛。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女孩一身傲骨……意气风发……真是美极了。
其实灵晖一直想不明白,那么多挫折,那么多打击,她为什么还能笑得那么开心,像烧不尽的野火……
灵晖把成绩单放回桌上,然后他站了起来。
“我出去一趟。”
米加低下头,她看着那袭白色长袍消失在走廊尽头,继续整理文件,作为在灵晖身边待得最久的一位天使,米加非常有分寸感。
一位下属当然是没有资格问上司去做什么、去哪里的……
灵晖走向地下实验室的通道,通道狭窄幽暗,只有两壁的冷光纹路发着幽幽的白。
他的脚步声在石壁上撞来撞去,一声一声,像在敲什么东西。
实验室的门开了,冷气扑面而来,白色的没有窗的房间。
实验台,法器架,白色光幕……所有东西都在原处。
他走到最里面的那面墙前,抬起手,掌心贴上去。
光纹亮起,墙壁从中间裂开,露出一个更深的小隔间。
隔间里,只有一样东西。
一个透明的罐子,一尺来高,通体由神禁瓷打造,内壁刻着密密麻麻的保存纹路,能把里面的东西牢牢锁住。
罐子里,浮着一团极淡极淡的光,小小的,暗暗的,非常不起眼,像一朵快要熄灭的火苗。
那里面,装着时云峥灵魂的一部分,也就是他从那个灵魂里,亲手剥离下来的东西。
坚毅、努力、善良。
他把这些特质,从那个即将被塞进路西弗身体的灵魂里,一件一件拆了出来,封进这个罐子,像拆掉一件多余的装置,他当时拆得很干净。
灵晖觉得自己做了一个无比正确的决定,这样风筝线就会永远拽在他的手里,这孩子就不会离开他了。
可此刻灵晖看着那团微弱的光。
他突然想起路西弗的老师说的那句话,一件精美的乐器缺了一根弦,缺了一根重要的弦,那么乐器还能成为乐器吗?
没有这根弦,乐器就只是木头和铜片,精美的木头和铜片是发不出美妙的声音的。
他想起路西弗在主殿走廊上跑来跑去的样子,光着脚笑得没心没肺,吃点心吃到满嘴都是,趴在他膝头撒娇。
路西弗很依赖他,可是路西弗终究不是时云峥。
灵晖站在罐子前面。
白色的冷光照着他的脸,把影子长长地拖在地上。
“我原本以为,”他开口。
声音在空荡荡的实验室里格外清晰:“那孩子能四度成神,是因为她聪明、悟性高。”
他顿了顿:“难道我拿掉的才是她能成神的关键吗?”
“是这样吗?”
罐子里的光没有回应,只是安安静静地亮着。
灵晖看着它,又想起一个很实际的问题。
如果他把这些东西还回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