厄龙笑了笑,那笑容多少带点猖狂。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三颗头一起放声大笑,声浪滚出去半条街,惊起一群鸽子。
可笑归笑,厄龙的眼睛里一点笑意都没有,那眼神说不清是欢喜还是悲凉,像烧完的火堆,灰底下还埋着点什么。
“我在等一个混蛋。”
厄龙说:“一个明明死了、又不知道在哪儿复活的混蛋,我非得找到她不可,天涯海角我也追定了!因为她欠我的东西,说出来能吓死你!她欠了我整整一百件紫装,百亿星际币,‘制造’技能从入门到精通的全部课程,还有一艘顶配星际飞船!”
“……”路西弗沉默了两秒。
“先生,”她弱弱地开口:“你实在不像有钱到能借出这些东西的人。”
佐瑞尔扶额:“他胡说的,你理他干嘛。”
“胡说?”厄龙面不改色,义正词严,痛心疾首,一套表情行云流水:“就是因为那混蛋骗光了我的全部家当,我才沦落到流落街头、靠打家劫舍过日子的的地步!我的血汗钱啊!”
三颗头同时叹气,整齐得像排练过。
路西弗似懂非懂,抱紧了怀里的画册:“原来是这样,那你真的很可怜了,先生。”
佐瑞尔青筋暴起:“你快回去上课吧,祖宗,以后少怪人说话。”
回头小天使被带坏了,天父和米加又要责怪他了。
……
厄龙在学院门口蹲了七天。
七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他每天天不亮就来,占住左边第三根柱子旁边的老位置,三条胳膊各干各的:一条摸牌,一条搭膝盖,一条撑着下巴。
三颗头也各忙各的,中间那颗盯着进出的人流,左边那颗数地上的蚂蚁,右边那颗闭着眼,用空洞的眼窝感受风从哪儿来。
路西弗每天从他跟前过两趟,早上抱着画册进去,傍晚光着脚丫出来。
每回经过,她都歪着头看他一眼,不害怕不躲闪,看一眼像是确认什么,确认这个三头六臂的怪人还在不在。
厄龙也不打算做什么。
他就蹲着看着,确认那缕气息还在,确认她还在,其实厄龙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要干什么,他不确定。
只是好不容易攥住这么一条线索,曼波斯尔特那边他已经通知过了,那家伙自然不肯撒手,一直在私信里面疯狂骚扰他,让他坚持收集线索,要不然爱自由的厄龙早跑了。
第七天夜里,光脑响了。
陌生频道,没有署名,就一句话:【想知道时云峥的事,一个人来,坐标附后。】
厄龙三颗头同时睁开了眼。
坐标在城郊,废弃的星舰拆解场,离学院的地界隔了四十里。
发信的光脑他认得,反叛军外联组的编号,机主是个专门跑腿送信的。
人八成是栽了,光脑落到了别人手里。
陷阱的可能性,七成往上,去不去?
厄龙把骨牌一收,站了起来,废话!当然去。
蹲了这么久,鱼终于露头了,哪有放走的道理,他还就不信了,整个寰宇难不成还有敢杀他厄龙的人?真的不害怕惹怒伊甸园天使护卫队吗?
他没惊动任何人,翻墙出去,身形融进夜色里。
……
拆解场。
锈掉的舰骨横七竖八堆着,像一具具巨兽的尸骸。
程观心站在最大的那根舰骨下面,一件灰色斗篷罩住了全身,兜帽压得很低。
她开口的时候,厄龙愣了一下,那声音嘶哑难听,像砂纸磨过铁锈。
“厄龙。”这人身上没有什么兽人的痕迹,兜帽阴影里只露出一截尖下巴,白得过分。
她抬手递东西的时候,袖口滑上去半寸,小臂上一圈金色的符文一闪而过。
这好像是福音教的人,厄龙认识这路数。
二十年前厄龙就和福音教徒打过交道,很不愉快,福音教深居简出,护法以上更是常年不露面。
程观心这种身份,冒险劫了反叛军的光脑把他钓出来,本身就是信号:
这事儿,似乎和济世音有关。
“做个交易。”程观心说:“你把那个小丫头引出来,把一样东西交给她,确保事情顺利进行,交完我就走。”
厄龙挑眉:“什么东西。”
程观心从袖子里摸出一颗金珠。
小小的通体浑圆,表面的纹路缓缓流动,深得不像话,像一条被压缩了几万倍的河床。
珠子里面仿佛蕴含着无限的光芒,像一颗星星一样。
厄龙右边那颗没有眼睛的头,偏了过来,空洞的眼窝里泛起一丝暗红,一闪又灭了。
“石印记忆,灵魂碎片。”程观心的声音没什么起伏。
厄龙:“她的?”
“你会帮我的。”程观心的这句话是陈述句,根本就没有回答厄龙的问题,她把金珠递过来,动作随意得像递一块石头。
厄龙三条手臂去接,珠子落进掌心,轻轻的,质感有些冰凉。
可握住的瞬间,他分明觉出珠子深处有什么东西轻轻搏动了一下一下……
厄龙盯着掌心的金珠,忽然开口:“有了这个,时云峥就会醒来,是吗?”
程观心说:“她不会醒的,还不到时候。”
“为什么?”厄龙抬起头盯着她:“既然东西都在了,为什么不直接叫醒她?她总该知道自己是谁,好过现在这样浑浑噩噩……认贼作父。”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想明白了几分。
好家伙,还真让他猜中了:路西弗就是时云峥。
老灵晖这招够鸡贼的,收服不了的下属,换个模样重新养大,变成小天使亲闺女,将来顺理成章塞进天使护卫队。
想到这儿,厄龙心里咯噔一下。
不对啊!?照这么算,天使护卫队那帮家伙,该不会全是这么来的吧?各族消失的天骄,排着队重新投胎?老灵晖当爹当上瘾了是不是?
“因为时候还没到。”
程观心打断他的思路,她看着那颗珠子,嘶哑的嗓音缓了下来,难得地多了几分像人味儿的东西。
“这东西不是药,是种子,进了她身体,可能一年,可能十年,可能更久,它会等到该醒的时候破土而出,发芽生长。”
她顿了顿:“现在让她想起来,就是让她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