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赌场、娼妓馆、奴隶交易、走私……”
米加一行一行往下念:“柏克巴林家族在千蜕星建了一整套地下经济。明面上,他们是体面的世袭贵族;暗地里,整颗星球的黑色血脉,都从他们的指缝里过。”
“矿场的管理层,从上到下一百四十七人,全部被他们渗透成了筛子,矿上产出的每一吨矿砂,出矿场时要被抽一道‘损耗’,进库房时又被记一道‘折损’,同一吨矿,死两次,肥的是同一批人。”
“矿工的口粮和工分都被克扣,换成劣质营养膏,那东西成分是淀粉和化学香精,长期食用,经脉会一点一点枯死,但便宜,一个人一天的口粮成本,被压到了一个星币的十分之一。”
米加的声音非常稳当且平静,对于这样的事情似乎已经司空见惯:“矿难死了人,抚恤金层层吞掉,家属去告,告到一半就‘失踪’了,有的家属连告都不告,对于底层的矿工家庭来说,告状的船票钱,都够一家人活半个月。”
“甚至都用不着矿难。”
她翻过一页:“千蜕星的矿脉深处有辐射尘,按照规定,矿工下矿满三年必须轮岗,满五年必须体检调离。”
“这两条,矿场一条都没执行,辐射在骨头里日积月累,人不会立刻死,人会先掉头发,再烂牙、咳血,然后某个清晨就再也起不来了。”
“……千蜕星上,死去的矿工数不胜数。”
“他们死的时候没有名字,矿场的花名册上,他们的工号是连号的,死一个划掉一个,后面再补一个,编号重新排上,机器会汇报给伊甸园这边,显示照旧运转,因为他们觉得人命比机器还有食物都便宜的多。”
米加顿了顿,念出最后一条:“可他们给伊甸园交的税——年年足额,一分不少。”
“……”书房里静了下来。
“对于伊甸园来说,柏克巴林确实是一个省心、省事的家族,伊甸园的势力范围实在是太广阔了,广阔到这样的家族数不胜数,每一颗矿星上都有一个柏克巴林,每一颗矿星下,都有一本这样连号的工号名册。”
“我们没有精力,也没有心思,去关心每一个家族他们在做什么。”
米加念完最后一条,合上档案。
“……”
书房里静了很久,久到烛火轻轻爆了一声。
灵晖放下笔,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只一下。
“蛀虫。”灵晖帝君下了定论。
米加抬起头。
“食君之禄,却不与君分忧。”灵晖的声音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留着他们做什么?过年吗?”
米加把档案放回桌上,站直了身子,她没有劝。
她很清楚这四个字的分量:动了柏克巴林,就等于扯断一根扎在伊甸园肌体里的老血管。
和柏克巴林家勾连的官员、共分黑市利益的贵族、靠他们输送资源的军团后勤……一张网,网上每一根线都连着人。
动一个,一片都要抖。
但她也清楚,帝君既然问出了“过年吗”,那这张网在帝君眼里就已经不是网了,是灰。
灵晖靠回椅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敲,一下又一下,他似乎在仔仔细细地权衡做这件事情的利害。
然后他轻轻地开口了:
“一个不留。”
“遵命,天父!”米加点头行礼。
“天使护卫队,出动三个小队,封锁千蜕星所有柏克巴林据点,所有族人,不论老幼,全部处决!”
“产业查封,矿脉收回,黑市网络——连根拔起。”
他顿了顿:“不许走漏一个。”
米加垂首:“是。”
她转身欲退,身后又传来帝君的声音,语气松弛了些,像在叮嘱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对了……别忘了把马修的头颅带回来。”
灵晖垂眸,看向自己掌心,那里似乎还留着一点小小的、软乎乎的触感。
“给我的小路西弗看看——”
他的唇角微微弯起:“那个叫做马修的是不是真的,长得很丑?”
“是,天父!”
米加退了出去。
长廊很长,她的脚步声一声一声,敲在寂静里。
走出很远之后,她才停了一瞬,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档案。
封面上,柏克巴林的家徽烫着金,三天之后,这个家徽就会从这个宇宙里彻底消失。
这对于伊甸园来说,确实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
当天夜里,天使护卫队三支小队,同时出发。
没有告示,没有审判,没有任何预兆。
晚上八点,千蜕星。
柏克巴林家族的主宅建在半山腰,一座白色的庄园,顺着山势铺下去,铺了整整三里。
花园里种着从十几个星域移栽来的珍稀植物,一颗树种,够矿工一家吃十年。
喷泉里引的是矿脉深处的灵泉水,就是那些辐射尘的源头。
水从矿工的坟墓上抽出来,流进贵族的池塘,养着一池价值连城的月光鲤。
庄园西侧,私人停机坪上停着六艘私人星舰。
北侧,酒窖里存着八千瓶灵泉酿,最老的那批,年份比矿难死掉的那些矿工的岁数还大。
柏克巴林家族的这一切都奢华得刺眼。
而此刻,庄园餐厅里,灯火通明,长桌上摆着十二道菜。
烤乳鸽、冰鲜刺身、一整只蜜烤的星麋腿。
银器擦得能照见人影,烛台是纯金的,蜡烛里掺着安神香,这是家主的新讲究,最近千蜕星不太平,他睡眠浅。
一家人整整齐齐。
家主坐在主位,左手边是伯父,右手边是马修,再往下,两个堂弟。
柏克巴林家族作为父系氏族,女人和孩子们在偏厅另开了一桌,男人的桌上只谈正事。
马修端着酒杯脸色有点白,可能是昨天晚上又上了赌桌,没有睡好。
“父亲,消息可靠吗?天父那边……真对我们有意见?为什么根据情报,他在调查我们?不会出什么事吧?”
“慌什么。”
家主嗤笑一声,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肚子把桌沿顶开了一拳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