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我给你算算账。”
他伸出三根手指:“第一,我们家的税,年年足额,一分不少,伊甸园一年的军费里,有我们家的血汗钱,动我们?等于撕下他自己的脸面!”
“第二——”他屈起一根手指洋洋得意道:“伊甸园上上下下,拿我们家好处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第三军团的军需官,议会里的两位伯爵,天使军团的采购司……这些人的把柄,一半锁在我们家的地下室里,动我们,哼!这些人!头一个睡不着。”
“第三。”他得意忘形地晃了晃杯子。
灵泉酿的酒液挂壁,金黄金黄的,映着烛光,像流动的蜜。
“我们可是伊甸园的高等贵族,贵族之间,历来如此。骂两句,罚点贡,给个小惩戒,面子上过得去,也就完了。”
“三百年前塔尔家的事你们忘了?天父震怒,褫夺封地……结果呢?五年,就五年,塔尔家换个壳子又坐回来了,为什么?因为伊甸园也离不开我们这种人。”
他抿了一口酒,满足地咂咂嘴:“天使们难道就不需要修炼资源吗?你以为他们的神位是怎么保持的?再高贵的神明其本质也不过是智慧生命,天父也是人,也要脸面,也要有人给他收税,他敢真动我们?”
家主环视一圈呵呵一笑,一字一顿:
“他不敢。”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桌上的人都笑了。
伯父举杯附和:“大哥说得对,就算被查出来说咱们家在这颗星球上吸了几十年的血,血里有养分,可这养分也养着他伊甸园的根,拔了我们,千蜕星的税谁来收?黑市谁来管?那些反叛的矿工谁去压?”
“就是!!”大一点的堂弟嘿嘿一笑:“要我说,天父这次也就是做做样子,可能是最近那些反叛军闹得太厉害了,星际上反抗的声音也过于大了,说不定是议会里哪家的嫉妒咱们,递了几句小话,回头备两份厚礼,往主星一送……嘿嘿嘿!谁不知道伊甸园就没有送礼办不成的事!”
“再把今年新采的星髓晶给天使军团的采购司那边匀一成。”二堂弟补充。
“对对对,打点打点嘛,都是正常的,过两天又是风平浪静。”
马修听着,脸色松了些,也跟着笑起来,他举起杯:
“那——!为我们柏克巴林家,长长久久?”
“长长久久!”
六只酒杯碰在一起,叮的一声,清脆悦耳。
家主仰头,把那杯金黄的灵泉酿一饮而尽,抹了抹嘴,刚要开口说“开席”……
他那句“开席”的“开”字,还含在嘴里。
窗外的天……突然就白了。
刺目的白色几乎要晃瞎人的眼睛,十几对羽翼同时展开悬停在庄园上空,几乎把整片夜色烧穿。
庄园引以为傲的七层防御屏障,从外到内,一层一层地碎,他们脆弱不堪,天使们就像在像敲碎七枚鸡蛋壳。
碎到第三层的时候,餐厅里的烛火齐齐一矮……碎到第五层,桌上的银器开始嗡嗡震颤。
碎到第七层……整个庄园,安静得能听见喷泉的水声。
“什、什么情况?!”二堂弟手里的杯子摔了。
“防御屏障呢?!我的七层防御呢?!”伯父猛地站起来,椅子翻倒在地。
家主僵在主位上。
他是见过世面的,三秒钟里,他的脑子转了十八个念头……敌袭?反叛军?星际盗?不对,都不对,没有哪一家的舰队能无声无息穿过千蜕星的外围哨站,更没有哪一家反叛军或者是新道能够达到这样铺天盖地的围攻规模。
餐厅的门,被撞开了。
那厚重的大门脆弱的像纸糊的,两扇雕花木门连着门框一起飞进来,拍在对面的墙上,震得墙上的装饰画。
柏克巴林家初代家主的肖像,画里那人骑着高头独角兽,意气风发的画像歪了。
六个天使走进来,白甲白羽覆身,几位天使面无表情。
铠甲上连一粒尘都没有,白得刺眼,把满屋的烛光都比成了昏黄色。
餐桌上,还摆着那十二道菜,那精美的菜肴还冒着热气。
六个天使站在门口,谁都没看桌上的菜,谁都没看翻倒的椅子。
为首那位,目光越过一桌子脸色惨白的男人,落在主位上。
“柏克巴林家?”
家主的喉咙动了一下。
他这辈子见过天使军团长各军团长,见过高阶神官,见过议会的实权伯爵,甚至也是见过米加副统领和灵晖帝君的。
他练就了一身本事,见什么人,说什么话,摆什么姿态。
可此刻,他那一身本事全哑了。
因为对面这六位,站在那儿,他什么都感觉不到。
没有威压,没有气息,没有任何“强”的痕迹,就像六片空白。
空白……才最可怕。
这说明对方那个层面的力量,根本不在他够得着的维度里,六位神明抵达了千蜕星。
“……是。”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干得像砂纸:“我是家主,各位天使大人深夜到访,不知——”
“勾结黑市!克扣口粮!私吞抚恤!虐杀矿工!”为首的天使开口,直接打断了他,声音决断,不可转圜。
“辐射害命!知情不报!灭口三十二户良民!”
“……”餐厅里死一样静。
二堂弟的腿先软了,扶着桌子滑坐到地上。
伯父的嘴唇哆嗦着,那件“备厚礼、打点打点”的事,此刻一个字都提不出来。
家主的脸,一寸一寸白了,但他到底是滚了上百年的老狐狸。
到了这最后一刻,他忽然往前抢了一步,声音都劈了:
“我们交税!我们年年足额——!!没有审判!没有议会和仲裁庭审查!天父他凭什么对我们动手——!!”
“审判?”
天使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轻蔑,什么都没有,就像在看一件毫无用处的垃圾。
“天父说了——”
“不用审。”
“你们归属伊甸园,天父的命令,天父说什么就是什么,听明白了吗?”
家主张着嘴,他一辈子信奉的那些东西——税、人脉、把柄、体面、贵族的规矩、三百年塔尔家的先例。
这全部,他引以为傲的一切,在“不用审”三个字面前,稀里哗啦碎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