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尔跪在榻前,眼睛肿得像桃,一拳一拳砸着地板。
塞西尔别过脸去,指甲抠进舱壁,肩膀一抽一抽。
奥兰死死攥着父王的手,指节发白,嘴里反反复复只会说一句:“皇兄,别走…求您别走……”
榻上的精灵王伊洛恩已经瘦得脱了形。
四百年了。
伊莎蓓尔记忆里的哥哥,是庆功宴上把酒杯砸向穹顶的男人,是仰着头说“让伊甸园看看”的男人。
此刻榻上躺着的只剩一层皮包着的骨头,金色的头发枯白了大半。
光明精灵的医师低声说:“回光返照,有话趁着现在赶紧说吧。”
所有人退开一步,让出榻前的位置。
伊莎蓓尔在众人的目光当中走过去,单膝跪下。
她俯身的瞬间,垂落的发丝扫过榻沿,烛光落在她的侧脸上,连满脸病容的伊洛恩都恍了一下神。
“伊莎蓓尔……”
“兄长,我在。”
“我输了。”三个字,哑得不成样子,高傲的光明精灵王,在临死的这一刻,承认了自己的罪过。
事情早已成为定局,无论他承认不承认。
精灵王的另一只手颤抖着,把胸口那枚王徽抠了下来。
指甲崩裂,血渗出来他也不管,硬是把那枚染血的徽记一点一点按进她手心。
“但光明精灵……不可亡。”
血顺着她的指缝往下淌。
“兄长,算了,别说了……”
“不,我确实输了,而且错的离谱,我错在了……”伊洛恩的瞳孔开始涣散,喉咙里发出破风箱一样的喘息。
他忽然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整个人从榻上撑起来半寸,那句话是从胸腔里一声一声炸出来的:
“我错在了!想让伊甸园——看得起我——!!”
最后三个字吼完,他整个人砸回榻上,手垂了下去,那原本闪亮的金色眼睛已经变得灰白,眼睛望着舱顶的某处没有聚焦,死不瞑目。
“陛下——!!”凯尔第一个嚎啕出声,整个人扑在榻沿。
塞西尔顺着舱壁滑坐到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莫林老泪纵横,颤巍巍伸出手,阖上了精灵王的双眼。
“……”
伊莎蓓尔僵跪在原地,分毫未动,掌心那枚冰冷的精灵王徽,此刻却滚烫灼骨,宛如一块淬炼至赤红的烙铁,狠狠熨贴着她的掌心与心口。
想要被伊甸园正视……
这一刻,所有晦涩的过往骤然通透,尽数在她脑海中轰然明朗。
她终于读懂,哥哥为何会在诸神排位大胜的庆功宴上,悍然挑衅至高天使……
读懂他为何逐年削减神域纳贡、刻意怠慢天界使者……
读懂他为何不惜押上整个精灵种族的存续,以万族安危为赌注,只为换来那高高在上的伊甸园,垂眸看他一眼。
原来兄长的一生,皆困于伊甸园的目光之下。
他毕生追逐强者的轨迹,倾尽所有想要逾越那道遥不可及的天堑。
他将借来的锋芒,错当成立身的脊梁;将他人施舍的认可,虚筑成高悬的王座。
可终其一生,伊甸园从未真正将他放在眼里。
没有青睐,没有认可,唯有浩荡压来的清剿舰队,与一场覆族灭宗的屠戮浩劫。
靠着他人认可苟活的人,在登临王座的那一刻,就已然满盘皆输。
依附强权、仰人鼻息者,从来不配为王。
众生立身,万族存续,从不该为取悦神明而活,唯当为自己而立,为众生而存。
……
天色未明,长夜将尽。
伊莎蓓尔独自走出王室居住区,静静立在舷窗前。
窗外是深不见底的墨色星海,流离舰队的灯火次第亮起,零零落落铺展在幽暗之中。
一千六百顶帐篷,数万流离失所的族人,整个光明精灵一族的残躯,全都局促蜷缩在这几艘残破舰船之上。
西里尔说得没错。
从前的她,一直用壮烈的牺牲,逃避艰难的活着。
兄长穷尽一生,亲自走完了那条仰人鼻息的错路。
而这条路的尽头,只剩一枚染血的王徽,和覆灭的族群。
伊莎蓓尔缓缓摊开掌心,那枚王徽静静躺着,干涸的血迹斑驳其上,触目惊心。
她不是不能做烈士。
以其身死殉道,一了百了,从此无牵无挂,清净无扰。
可她若一死,身后数万苟活的族人,又该何去何从?
她要做光明精灵的王。
要做立于万人之上、扛下全族命运的统治者。
要孤身站在万千生灵之前,为流离的族人劈开前路、锚定归途。
要等到时云峥归来,堂堂正正站在她身侧,让好友有所依仗,有所可护。
要当,就当真正的王。
当那个立于万人之前、扛下所有罪责的、清醒抉择一切的王。
念头落地的刹那,积压已久的惶惑与怯懦尽数崩碎,再无半分压制。
无数画面骤然翻涌而上。
她想起天界清剿舰队压境的那日,炽白天翼遮没了母星的暖阳,光明尽数消亡。
想起族人被粗暴驱逐出故土,流离他乡,连半分行囊、半点故土遗物都无权带走。
想起逃亡那日,走廊里争执不休的族中长辈,争得面红耳赤,字字句句,都在算计自己一脉能多分到几艘舰船、几分生路,全然不顾覆灭的族群、流离的同胞。
凭什么?
光明精灵为伊甸园纳贡数万载,戍守边境数万年,世代俯首,世代臣服。
换来的,却是一纸无情清剿令。
母星倾覆,故土覆灭,光明精灵全族寄人篱下、蜷缩船舱苟延残喘,还要被万千异族冷眼相待,冠上累赘余孽的污名。
精灵王女伊莎蓓尔滔天的不甘与戾气骤然攒聚心底。
伊莎蓓尔死死攥紧掌心的王徽,眼神冰冷决绝。
她偏要活!
偏要让这片星海、这支流离舰队里的所有种族亲眼见证!
她伊莎蓓尔必将崛起为王!
他们光明精灵,从未覆灭,永不消亡!
她要登临神位,做那尘世族谱、天道账本之上查无此人的超脱之神。
她要站到伊甸园伸手不及、仰望不及的高度,将今日所有屈辱、屠戮、亏欠,一笔一笔,尽数讨还。
她将滚烫的王徽紧紧揣入怀中,缓缓抬首。
破晓的晨光穿透舷窗,斜斜洒落,温柔覆上她发间那缕醒目的霜白。
长夜终尽,新王即将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