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是自私懦弱……不过是他们这群孩子,不配得到母树的守护。
艾德文双目赤红,眼眶瞬间崩裂,泪水砸落。
他猛地伸手,死死攥住整块星髓晶板,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掰。
“啪——!!”
坚硬的星髓晶板,应声彻底断裂。
塞西尔疯了一样抢过半块残片,指尖发抖,狠狠撕扯、捏碎。
细碎晶渣崩落满地,像碎掉的、他们方才肮脏不堪的私心。
“使者见谅。”艾德文抬头,满脸泪痕,声音沙哑却无比坚定,再无半分妥协懦弱:“母树不答应,这约……我们绝不能签。”
“……”米加眼底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她静静盯着满地碎晶勾了勾唇角。
良久她缓缓起身,六翼在身后无声舒展,圣洁又冰冷。
“可惜……”
她只留下两个字,转身离去,走到门口脚步微顿,淡漠的声音传来:
“忘了告诉诸位,舰队下一次跃迁的时候,天使会亲自盯着。”
白翼掠空,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
“……”大厅死寂无声。
所有人低着头,胸口剧烈起伏,满脸滚烫的泪痕。
羞耻…愧疚…懊悔…后怕,死死攥住每一个精灵的心脏。
他们差一点……差一点就亲手卖掉了庇佑族群万代的母亲。
这时,伊莎蓓尔才缓缓从窗边走出。
舷窗外的光斜切进来,落在她半边侧脸上,金色的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衬得那缕新添的白发格外刺眼。
她走到长桌前,抬手取出怀里那枚染血的先王王徽,端端正正置于桌面。
凯尔看着那枚血徽,又看着满地碎叶,幡然醒悟,痛得咬牙。
他猛地起身,摘下自己的王徽,重重按下。
塞西尔、艾德文、奥兰,四人依次上前。
五枚承载整个光明精灵族群命运的王徽,第一次并肩陈列。
“从今天起。”伊莎蓓尔目光扫过众人泛红的泪眼,声音不高,却字字震彻全场:“谁也别再打母树的主意。”
无人应答……但是也无人再敢有半分异心,所有人心里只剩无尽的愧疚与忏悔。
散场之后,走廊拐角。
几名副统领脸色难看至极,满心费解。
“几片叶子……居然直接翻盘了?”
“她明明什么都没做。”
曼波斯尔特缓步走来,闻言轻笑一声,眼底深意沉沉。
“看清楚了?”他拍了拍那人肩头,淡淡开口:“这才是最高明的人心与大局。”
“她什么都没做,也算手段?”
“正因她什么都没做,才赢的干干净净。”曼波斯尔特收回手,语气微凉。
“你们如果只算计利益,就永远不会懂。”
生命母树就是光明精灵们的母亲……如此,一切都解释的通了。
异族人心底晦暗,永远不懂精灵与母树羁绊入骨的宿命。
他们只看懂表层利益,母树留在精灵手里,只能产出普通果实、少量泉水,年年纳贡。
可一旦交付伊甸园,天堂便能独占本源、无限取用。
可他们不懂,母树有灵。
她宁肯自我凋零、彻底枯死,也绝不侍奉屠戮自己孩子的仇敌。
真逼到绝境,伊甸园只会一无所获……这个道理,所有人都懂,却所有人都心存侥幸。
唯独伊莎蓓尔,自始至终笃定:母亲,永远不会舍弃她的孩子们。
……
深夜,母树安置舱。
舱内静谧温柔,与白日的动荡截然不同。
伊莎蓓尔弯腰,小心翼翼拾起那两片最先落下的嫩叶,轻轻埋入树根泥土之中。
刚覆土完毕,头顶繁茂枝叶温柔垂落,轻轻蹭过她发间那缕霜白……像是安抚,彼此之间亲昵极了。
“你看……”伊莎蓓尔蹲在树下,轻声呢喃,眼底温柔又坚定:“我就说……母亲你不会舍得我们的。”
枝叶簌簌沙沙,温柔震颤,像是无声应答。
她背靠千年古树缓缓坐下,听着整座战舰里连绵不绝的哭泣声…自责声…懊悔声……
所有人都在后怕,所有人都在赎罪,所有人终于彻底明白,他们可以流离、可以吃苦、可以亡命天涯……但他们绝对不能,再失去自己的母亲。
伊莎蓓尔缓缓握紧膝头长弓。
伊甸园的白旗彻底撤去了。
下一次跃迁,天使亲至监查,昔日围而不剿、留有余地的温柔假象,彻底撕碎。
伊甸园似乎已经失去耐心,彻底不装了……他们不再哄骗利诱,他们已经做好了准备强行掠夺一切。
灵魂深处,属于她的永光神力,一滴一滴沉稳凝聚。
沉寂、厚重、步步累积,是无声无息的倒计时。
隐忍退让的日子,到此为止;妥协求饶的族群,从此消亡。
伊甸园想收网、想夺根、想碾碎光明精灵最后的风骨,那就试试。
从今往后,她为树而战。
为所有悔悟的族人而战。
为光明精灵千万年不肯屈服的血脉,死战到底。
……
伊甸园主殿,议事厅。
大殿深处没有灯,光是那幅星图发出来的。
千亿颗星辰铺满整面墙壁,缓缓流转,亮起来的时候像神明的瞳孔,暗下去的时候像坟墓。
灵晖帝君坐在高背椅里,指尖捏着一颗星核,星核烧到了末期,一明一暗像一颗垂死的心脏。
米加躬身站在台阶下,双手捧着战报,星光从侧面打过来,落在她脸上,她那张脸精致得无可挑剔,每一笔都像被尺子量着雕出来的。
银白色的头发垂在颊边,睫毛也是银白的,垂下去的时候,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淡影。
抬起眼,一双眼睛同样是银白的,映着星图的光,像两枚磨亮的银币。
米加副统领漂亮得简直不像活人:“天使卫队六支已就位,黑暗精灵佣兵四千人,进入战区外围……按您的吩咐,卫队只在高空压阵,不主动出手。”
“嗯。”
灵晖把星核搁在扶手上,看它明明灭灭。
“黑暗精灵那边,谁带的队?”
“涅文。”米加翻了一页:“第七矿脉灭族事件的幸存者后裔。全家死在矿里,只逃出他一个。”
灵晖抬起眼没说话,只是看了米加一眼。
那一眼里什么情绪都没有,米加的后背却瞬间沁出一层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