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味道并不是丧尸几千天不洗澡发出的绝世体臭,而是独属于丧尸身体散发的某种气味。
铁柱之前跟在丧尸大军里没意识到,但在满是人类的车厢里,他才意识到自己的鼻子是能分辨感染者的。
这种味道像什么呢?
就像是,一个烂了一点点的苹果被削掉了腐烂部位,人类肉眼可见这苹果依旧是新鲜的,但是他却能嗅到这看似新鲜的苹果已经全身溃烂。
铁柱睁开眼,睡意全无。此时车厢内早已熄灯,耳边是铁轨声、低低簌簌的哭泣声。
坐在对面的是个年轻的小姑娘,小姑娘在装睡,闭着眼流泪,捂着嘴哭泣,旁边坐的陌生男人与她隔了半人距离,不像是她的家人。
铁柱凑近嗅嗅,丧尸味不是从小姑娘和男人身上发出的。
借口出去上厕所,铁柱离开座位,走到车厢起点,开始一个座位一个座位闻。
他像只懵懂的小犬,凑到男人的腋毛里闻,嗅到了一股汗臭味;
凑到小男孩的脚丫子上闻,差点被小男孩的大拇脚插进鼻孔里。
铁柱还闻了一只猫,小猫从主人怀里跳出来,主动跟铁柱碰鼻子,还赏赐了铁柱几下猫猫拳。
但这些都没有腐烂,包括那只不讲武德的猫。
铁柱继续往后走。越是往后走,丧尸味越浓。
16号车厢并未坐满,最后几排几乎都是空的。
在几排空座位中,只坐了一个女人,还有她的孩子。
女人不停哄拍襁褓中的幼崽,低着头扣开衣服纽扣,试图将奶水送进幼崽嘴里。
可被布包裹的婴孩始终没有一丝动静,它像是睡得很沉,不哭不闹,与这个世界隔绝。
如果是二狗被他用奶瓶戳,早就小嘴儿裹上奶嘴拼命吮吸了。
“宝儿,妈的宝儿,你吃几口啊……”
宝妈的声音很小,甚至口齿不太清,铁柱听了个大概,犹豫片刻,坐到了宝妈对面。
宝妈第一时间就发现有人,她立刻将孩子捂在怀里,用那种警惕外来入侵者的目光盯着铁柱。
从铁柱的角度,完完全全看不见她怀里的幼崽。
“我在给孩子喂奶,麻烦你去别的地方。”宝妈语气不善。
铁柱其实并不太理解。给孩子喂奶是一件很伟大的事情,为什么不让人看。
不过他还是捂住眼睛,小声说:“可是,我感觉你可能需要帮助。”
宝妈的眼底闪过一丝惊慌,把襁褓中的幼崽捂得更紧了。
“你知道你现在的行为有多无耻吗,偷窥喂奶是很……唔……”
女人愤怒的面容说到一半,突然面容痛苦地皱起。
她低头看怀里,脸色瞬间煞白,眼神里盛满了恐惧。
从女人的角度,一张小嘴死死咬住了她的胸脯,鲜血淋漓。
“我已经捂住眼睛了呀。”听到女人吃痛的低哼声,铁柱从指缝中睁开眼观察。
空气中,血腥味变得浓郁起来,它们漂浮在空中,争先恐后钻进铁柱的鼻子里,又飘向车厢的各个角落。
“嘶……吼……吼……”宝妈怀里的幼崽发出了奇怪的低语。
恐惧在宝妈眼里颤抖,可她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她把孩子抱得更紧了,让孩子的脸蛋贴着自己喂养母乳的地方。
耐人寻味的咀嚼声回荡在16号车厢。
这个宝妈,竟然让自己的孩子吃自己。
“你一定很爱你的孩子。”铁柱感觉有些难过:“可是你带着感染者上来,希望一号会更难过的。”
希望一号在布满丧尸的城市里穿梭,从夹缝中把人们救起,从绝望里捞起希望,是脆弱人类的挣扎和求生意志。
“人类,你现在想毁掉它吗?”铁柱问。
“为什么你能这么平静地说出这些话……”宝妈颤抖着手指,眼泪扑朔。
事关自己的生存与性命,一般人发现她的孩子被感染了,早就大吼大叫着按响警报铃,或者一枪把她击毙了。
可是眼前这个少年,表现得如此事不关己。
不仅如此,少年此时此刻正用一种担心怜悯的眼神看她,还给她递了张纸巾。
崩溃的心在最后一刻好像被什么软针扎到了,宝妈忽然起身,“别跟过来,跟你没关系……”
说完一路小跑着冲进洗手间,把自己和孩子反锁在了洗手间里。
地上的血迹从宝妈坐着的位置一路延伸到了洗手间门口,那只不讲武德的猫咪跳了过来,看样子是要去舔地上的血。
“不能舔哦。”铁柱试图跟猫咪讲道理,还抓住了它的尾巴往后拖。
然后铁柱再次喜提一组猫猫组合拳。
不过没关系,铁柱很快又抱起猫猫,去往了15车厢,在那里找到了一名打盹的守卫兵。
“你好,你知道张车长在哪里吗?16号车厢卫生间里有感染者贵宾两位。”
“?”守卫兵睁开眼,一脸懵逼地看着铁柱:“你说什么?”
“你好,16号车厢的卫生间里有两位感染者贵宾……”
铁柱打心眼里觉得,这种宁愿自己变异、也不要伤害同类的宝妈,值得尊敬,配得上贵宾二字。
守卫兵嗖的一下跳起来,端着枪满脸严肃地冲了过去。
几秒后他发现了地上的血迹,立刻将此事传达给了车长。
不过一分钟,16号车厢的人全部被弄醒,疏散到了15车厢单独隔离,而15车厢的人则是挤到了14车厢里。
一切安排得井然有序,张车长带着全副武装的小队第一时间赶到。
……
今晚是个不眠夜。
铁柱跟原16车厢的幸存者一起隔离在15号车厢,每个人脸上都写着惊恐。
不久后,两声清晰、短促的枪响回荡在每个人的耳畔里。
按照这个时间,其实也就只有几分钟而已,那名宝妈还没有变成丧尸。
铁柱亲眼看到一具尸体被抛出火车外,然后火光燃起,火车开动,火光在视线里也越来越远。
铁柱很难过。其实作为丧尸,宝妈并没有伤害任何一个人。
她只是想保护她的孩子而已,她想给孩子喂奶,可孩子已经被病毒感染,病入膏肓。在彻底成为丧尸婴孩时,孩子咬住了妈妈的肉,可身为一个母亲,还是没法停止爱护这个已经被感染的孩子。
这让铁柱想到了被肖屿裴抱走的二狗。
要是二狗被感染了,肖屿裴会让二狗啃他的胸口吗?
肯定不会,肖屿裴会一枪打爆二狗的头。
铁柱越想越担心二狗,于是他穿过人群,排在了打公用电话的队伍里。
早上的时候,肖屿裴抱走了二狗,其实还顺便往他兜兜里塞了张名片。
虽然肖屿裴塞名片的目的可能是要他还苦茶子,但现在他管不了那么多了,他要确定二狗的安全。
车厢里幸存者的亲人大多已经去世,所以打公用电话的人并不多,很快就排到铁柱了。
公用电话上贴着‘限时3分钟’字样,铁柱快速输入号码。
嘟声过后,那头接起。
“谁?”电话里传来肖屿裴短促冰冷的声音。
铁柱深吸一口气:“你好,请让二狗接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