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纳回头看:“?”
宁玉端着枪,彻底结束了印指挥官的生命。
“肖指挥官,您确实是一位出色的指挥官,我愿意接受审判。”宁玉缴械,脱帽,身体站得像荒原里伫立的松柏,却又流着泪,眼神看向远方时,是空洞。
肖屿裴并未说话。
心软,在战场上从来就不是褒义词。
有士兵把宁玉带走了。
忽然,肖屿裴微微偏头,看向了不远处的军用吉普——那是自己先前乘坐的那辆。
似乎是发现了什么,肖屿裴一步一步走近车子,打开了车后备箱。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自己那两套加绒大衣。这两件大衣,本来应该呆在行李箱里,但是它们现在被赶出了箱子。
拨开大衣,肖屿裴发现自己的行李箱正在颤抖,止不住的颤抖。
肖屿裴犹豫了半秒。
但修长的手指还是捏住行李箱扣子,缓缓将拉链拉开。
箱子内,铁柱捂着嘴巴不住颤抖,哭得梨花带雨。
还有横飞的鼻涕。
肖屿裴长长地叹了口气,眉毛拧成无奈的形状。
他以为铁柱是被吓到的,毕竟谁也没见过这种更高阶的感染物,于是弯身绕过少年的腰,将人从行李箱里捞了出来。
铁柱紧紧搂住肖屿裴的脖子,抽噎着说话:“%……&*#@#%!#”
“说人话。”肖屿裴用纸巾擦掉铁柱的鼻涕和泪水。
铁柱稍稍平复:“这是我见过最感人的爱情故事了。”
肖屿裴:“?”
“她一定深爱着印指挥官,所以即便自己的爱人变成了怪物,也依旧深爱着他。”
肖屿裴拿着纸巾的微微一停。
“为什么我觉得你说的,不像人话?”倒更像是非人也非感染物的旁观者,讲出的话语。
站在人类的角度,宁玉的圣母行为给小队造成了损失,还让一名司机失去了双眼并面临感染的恐惧。
“是咩?”铁柱松开肖屿裴的脖子,随即套在他耳边小声说:“其实我刚刚哭还有一个原因,因为我把那只怪鸟想象成了你。我在想,如果有人瞄准你,我也会堵住枪口,甚至,我还会……嗷!”
铁柱突然吃痛,他的屁股被肖屿裴狠狠掐了一下。
揉着被掐的部位,铁柱用红彤彤的眼睛不解地看肖屿裴:“难道喜欢一个人,为他奋不顾身也有错吗?”
“人类立场永远大于个人情感。”肖屿裴看了下自己的手心。
比他想象的,还要软。
铁柱原本想问,如果自己变丧尸了,肖屿裴会怎么做,但是想来也会是个很残酷的答案,脑袋不由得丧气低下。
“书上把这种精神称为伟人精神,肖屿裴,你是个伟人,但我可能永远学不会,只能做个小人了。”铁柱扭扭屁股,“因为我只会把喜欢的东西放在第一位。”
先前偷偷藏进车后备箱时,铁柱把新买的相机也带上了,他扬了扬手里的相机,看着里面的照片,道:“话说回来,你刚刚的射击真的很帅气,帅进我心里了。”
“?我看看。”肖屿裴弯身。
就这么一个弯身的动作,肖屿裴的头发轻轻擦过铁柱的脸庞,铁柱身体一僵,微微往前靠了几毫米,吸嗅到肖屿裴发丝上的味道。
然后,铁柱张开小嘴,嗷呜一口,雪白的齿贝轻轻含住了肖屿裴的头发。
“肖指挥官——”格纳本想过来问问肖屿裴下一步要做什么,结果刚来就被辣到眼睛,“哎呦我艹……”
格纳火速别开视线往后倒退:“我我我什么都没看到!”
“?”肖屿裴直起身往后看,铁柱也趁机赶紧松口。
肖屿裴:“别误会,我只是在看照片。”
单身狗格纳连连摆手:“没误会没误会,您继续。”火速跑离杀狗现场。
肖屿裴回过头,看着铁柱:“刚刚你有做什么么?”
铁柱无辜眨眼睛,乖巧胜兔:“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这样子,怎么办,要不要去解释一下?”
肖屿裴:“不用。”
不远处,士兵们对着印明德的尸体作着简单记录观察,肖屿裴朝铁柱招招手,示意他下车跟着。
肖屿裴把铁柱带到鸟类感染物尸体前,道:“铁柱,拍几张照片。”
铁柱照做,找了几个角度,拍下了人身鸟翼的感染物照片。
肖屿裴戴上防感染手套,蹲下身,掀开了那浓密的羽翼:“刚感染时,斩断的右臂在哪?”
有下士很快取来了手臂。
只见这条被斩断的右臂早已变得僵硬发紫,小臂清晰可见明显鸟类啄伤,但手臂上除了血管纹路清晰且呈现病态的青紫色外,并未呈现出明显的鸟类感染特征。
“要把尸体运回城内研究院吗?”格纳问。
肖屿裴抬手,看向不远处停着的四辆军用车:“刚刚被啄伤的那名司机现在在哪?”
有士兵指向哨塔。
肖屿裴心领神会,快步走向哨塔,起身时还顺带拉上了铁柱。
哨塔内,明亮的灯将暗灰色的弧形墙壁照得更加威严。
肖屿裴推开门,目光注视着床上的司机:“情况如何?”
军医的手在发抖:“报告长官,我已经第一时间取出了他的眼球,也做了止血手术,但、但……”
他的眼底充满恐惧:“可能,他会跟印指挥官一样,几个小时后就会……”忽然意识到床榻上的士兵还有意识,军医赶紧闭上了嘴。
“出来说。”肖屿裴转头看向身后的铁柱:“你要呆在里面吗?”
铁柱点了点头。
“小心点,别碰他。”
门开启又关上,屋内的灯光稍稍晃了下。
狭小的房间,霎时变得异常安静。
受伤士兵嘴里的喃喃声,身体的抽搐和颤抖声,此刻都以几倍的音量放大在有限的空间里。
铁柱悄悄靠近,看到士兵发抖的双手捂在胸前,手里是一张被握得发皱的照片。
士兵在不停祈求奇迹,但汗水早已把他的头发打湿,一团纱布死死缠住了他的眼部,似乎不停有什么液体从眼部溢出,逐渐打湿了纱布。
铁柱犹豫片刻,抓住了士兵的手。
这时,铁柱也看清了士兵手里的照片。那是棵盛开烂漫的樱花树,少女的长发如沐春风,笑得像雨后天空的彩虹。拍摄时间,20XX年4月2日。
是十三年前。那时候,丧尸病毒好像还没开始蔓延。一切都是记忆里最温柔的模样。
士兵很明显剧烈抖了一下,头部僵硬地朝着铁柱的方向转动:“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铁柱终于知道那不停沾湿纱布的液体是什么了。那是他的泪水,掺着血,掺着恐惧。
但铁柱并不擅长安慰人,他想不出华丽的安慰辞藻,最终,他只能俯身,轻轻抱住了士兵的头。
“你身上有……糖果的味道。”士兵说。
“你想吃吗?”铁柱直起身,摸摸口袋,他经常会在口袋里放上自己喜爱的糖果和小饼干。
士兵喉咙哽咽:“但我已经好多年没吃过了。”
铁柱从口袋里摸到了一颗巧克力球。
剥开旋拧的包装纸,一颗散发着可可与榛子香味的棕色巧克力球暴露在空气中,铁柱把它塞进了士兵嘴里。
“好吃吗?”铁柱问。
士兵点点头:“很甜。”
“我给你讲个故事好不好?”铁柱的声音又嗲又软。
“好……”士兵的呼吸在颤抖。
铁柱滔滔不绝起来:“从前有座山,山里有个庙,庙里有个老和尚在给小和尚讲故事,讲的什么故事呢?老和尚说啊,从前有座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