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潮最初涌动于外环广场,十米长的白色横幅以血镌字,游街穿行于大街小巷。
[罢免肖屿裴指挥官职务,流放城外!]
此起彼伏的呐喊声,让哄闹的人群更加热血沸腾,每一名人类脸上都写着愤懑与疯狂。
[宠物也有生命权,坚决抗议宠物安乐令!]
[肖屿裴怎么不先去死一死啊。]
这一天,天空是蔚蓝色。
蓝天白云,本该静谧安详,无风无灾。但白纸染上星火,在瞳孔里恍惚成灰烬。
……
“抱歉,窗户没关严。”解恒从座椅上缓缓起身,关上窗户。
窗户的隔音效果很好,霎时间窗外所有的刺耳人声都变成了无法声嘶力竭的默片。
解恒转身坐下,对上对面肖屿裴冰冷的视线。
微笑道:“这种话你不要在意,我替他们跟你说声抱歉。”
“您确实应该道歉。”站在肖屿裴身侧的格纳紧紧捏拳:“如果城内的动物在几个月前得到管制,集中管理照看,眼下也不会严重到需要即刻安乐——”
“格纳。”肖屿裴侧目,在气氛彻底尴尬前打断格纳的话:“去看看战机检修情况,何时能起飞,好了告诉我。”
格纳深吸一口气:“遵命。”临走前,深深看了解恒一眼。
“格纳少校这么年轻,竟然就开始杞人忧天了。”解恒端起茶,微微吹起涟漪,小抿一口。
肖屿裴语气毫无温度:“我想您的茶可以晚一些再喝。”
解恒握着茶杯的手悬在半空。
“说的也是。”随即将茶杯搁在桌前。
肖屿裴余光斜睨手表指针,语速加快:“按照约定,您需要在接下来的24小时内,完成城内9成的动物安乐指标。”
宠物安乐令,谁颁发谁就被万人唾弃。
解恒是个典型的爱惜名声派,当初为了名声选择否决宠物限制令,现在就更不可能会主动颁布宠物安乐死法令。
所以肖屿裴愿意做这个被推上风口浪尖的指挥官。
是他“逼迫”解恒下达了安乐死令。
到时宠物安乐死法令实施起来,也会以他肖屿裴的名头去办。
站在生命的角度,肖屿裴自知,自己是个十恶不赦的恶人。
为了人类一己之私,剥夺其他生物的生命,怎么不算恶人呢。
但他站在先辈洒过的血前发过誓。
一切都是为了人类。
就让他做这个恶人吧。
“放心,我会尽力。”解恒察觉出肖屿裴的急促,起身,在肖屿裴肩上拍了拍。
“城外就交给您了,肖指挥。”
时间一分一秒行进,在外环游行的平民试图闯入二环,但被严防死守的士兵拦在关卡外。
肖屿裴收到了格纳可以起飞的报告。
临行前,肖屿裴再次叮嘱:“解指挥,我可以信任您吗?”
“当然。”解恒点头:“其实您不必太过悲观,宠物安乐令,只有外环的平民义愤填膺到游街打砸,二环和内环的平民还是有很多支持您的。”
避难城从建立之初,其实就将难民潜移默化地分成了三类。
笔试、各类实践测试平庸者,一律分配在外环居住。
但为了避免因不平等分配而造成的暴乱,弱化背地里悄悄定下的等级制度,避难城规定所有平民可以自由出入各环地区。
且将最大的医院建立在外环,唯一的人类教育学院设在外环,甚至还规定每一位指挥官必须在外环有常住居所。
这样也就在潜移默化中,让大部分平民相信自己被分配到外环居住纯属随机。
但,这是在温室未被侵蚀的前提下。
一旦平静被打破,环与环之间的壁垒便会升起。
届时,为了保全人类的火种,外环将是被最先放弃的人类。
“感谢您的宽慰。”肖屿裴点头,走出了城防指挥官办公室。
“咔哒。”没过几秒,关上的房门再次被推开。
“您还有事?”解恒转头,疑惑地看着去而复返的肖屿裴。
“希望您铭记成为指挥官时当众宣读的誓言。”肖屿裴胸口起伏。
“一切都是为了人类。”解恒不假思索。
“希望环与环之间的壁垒,靠我们的努力迟一些升起。”肖屿裴郑重地对着解恒,鞠了一躬。
解恒微微一怔。
肖屿裴这话,分明是在暗示他,避难城即将迎来病毒入侵的动荡。
避难城的和平年代要过去了。
“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解恒问。
“不,只是直觉。量变产生的质变,很快就会来。”肖屿裴回答。
解恒严肃的表情有了略微松动:“环与环之间的壁垒永远不会升起,我以城防指挥官的名义向你保证。”
“但愿如此。”门再一次被轻轻关上。
伴随着那抹年轻挺拔俊削的身影隔绝在办公室门外,解恒起身,深不见底的瞳孔看向窗外躁动的人群。
秘书推门前来汇报:“解指挥,负责安乐死令的小队已经集结完毕,是否现在开始强制实施安乐?”
解恒看向窗外的眼神逐渐变得放松。
“金秘书,你知道肖指挥为什么那么急着颁布宠物安乐令吗?”
金秘书摇头。
“我们亲爱的肖指挥官,似乎拥有预知未来的超能力,直觉百发百中,他说避难城外环要完蛋了。”解恒微笑。
“啊?您在开玩笑吧?”金秘书听得一头雾水。
“所以,玩笑话而已,何必当真,我们做我们觉得正确的事即可。”
金秘书站定在原地,很快理解了解恒的意思:“我知道了,我现在立刻遣散安乐死小队。”
“这倒不必。”解恒制止。
人前脚刚走,他后脚就拆台,肖屿裴怕不是还能来得及杀个回马枪。
之前肖屿裴对付人类学院(大学的一种)院长和研究院的手段,他见识过。
这样一个冷静的疯子,硬碰硬,解恒怕下次肖屿裴的枪真会直指他的脑袋。
“告诉安乐死小队,将药丸分发给有宠物的家庭,让他们自行回家将宠物安乐,并于24小时内将宠物尸体送至指定地点。完成安乐令者,每户奖励一袋大米。”
“如果平民拒绝安乐怎么办?”金秘书心里觉得一袋大米的奖励相当扯淡。
但转念一想,这大概是独属于解恒一个人的黑色幽默——
把阳奉阴违的表面功夫做足,但又故意弄得十分滑稽,以表示自己的不屑。
解恒两手一摊,无奈耸肩:“还能怎么办?凉拌。”
避难城守备森严,进城手续更是繁琐,细致入微到一根毫毛都不会放过,不可能错放任何一只丧尸进来。
总不能因为城外附近出现几只丧尸、印明德指挥官的偶然性变异,就要强制对城内宠物实施安乐吧。
这些全部都发生在城外。
城内,根本没有发生。
如果对抗丧尸病毒、保护人类用的是肖屿裴的直觉和杞人忧天,那未免也太过幼稚可笑。
“果然还是年轻,不成气候,呵……”这是解恒对肖屿裴的评价,心底一直堵着的一口气在此时也终于舒畅。
他比肖屿裴年长几岁,如果不是印明德指挥官牺牲,肖屿裴被调离城内,他怕是永远做不成城防安全指挥官。
对他来说,成为肖屿裴的替补,是他的耻辱和心病。
但现在他发现,根本没必要跟一个不成熟的年轻人置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