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铁柱从未见过的伤口异变。
表面看起来与正常人无异的人类身躯,掀开衣服,腹部已经出现了明显的植物化异变。
这异变类似于树根藤蔓,盘根错杂于腹部,与血肉揉碾、生长在一起,甚至已经几乎看不出人类本来该有的皮肤与血肉了。
铁柱下意识伸手触碰,发现触感竟与抚摸植物藤蔓并无二样。
除了,多了些体温。
只是不同的是,不过轻轻抚摸而已,葛阳州的脸色立刻就变得痛苦,小腹绞缠着的藤蔓似乎也收得更紧了。
“对不起!”铁柱愧疚地收回手,帮葛阳州拉下衣服,盖好被子。
这时铁柱也终于想起,之前自己被隔离时,桑延不经意间提起的一句话。
他说,他去看望过葛阳州了。
那时的他并没有读懂桑延话里的意思。
“你道个屁的歉。”葛阳州用力捶打铁柱肩膀,“老子饭呢?”
铁柱这才想起自己是来送饭的,慌忙把饭碗端过来。
晚饭时间可以休息片刻,铁柱没去吃饭,干脆就留在了葛阳州床边。
葛阳州讲起了自己感染的原因。
“我去找田梦的时候,不小心感染的。”
从前,葛阳州总称她为女神,现在称呼变成了‘田梦’。
铁柱隐隐察觉不对劲,准备好当一个倾听者。
但葛阳州只说了一句话,便沉默了。
“是她弄的吗?”铁柱问。
葛阳州喉咙滚动,却不肯再多说一个字。
铁柱从葛阳州的眼睛里读出了悔恨、失望,还有更多的复杂情愫。
或许这样的提问会让葛阳州的心情变得更加糟糕,铁柱想了想,最后选择不再提。
休息过后,铁柱很快又忙碌起来。
就这么一直到晚上九点多,铁柱终于迎来了下班时间,并且在下班之际,从鸡冠大妈那里得到了一颗糖果。
将糖果放在嘴巴里直到融化,铁柱偷瞄孤零零的葛阳州,最后决定今天在医院留宿。
……
葛阳州夜里叫护士换尿袋时,一只好大的铁柱从他床边跳起来,吓得他整个人差点滚下床。
“你怎么睡在我床边!”葛阳州小声怒吼。
“我想在你剩下的时间里好好陪伴你。”铁柱熟练地给葛阳州换好尿袋。
他背地里找医生看过葛阳州的病历了。
一开始,葛阳州被送过来时,腹部只有拳头大小的感染,整个人看起来只是有点虚弱,日常行走活动几乎正常。
但住院没过多久,感染便蔓延了几乎整个腹部,现在葛阳州的下半身虽有知觉,但已经无法行走,只能瘫痪在床。
再过一段时间,感染便会蔓延全身,到时候……
葛阳州会成为真正意义上的植物人。
他不会像那位突然伤口爆裂的患者,突然死在某一天某一时刻,死得人尽皆知、吵闹盛大;
他会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体一天一天被侵蚀,痛苦、缓慢、安静地死去。
“陪伴我?那么想看着我死啊。”葛阳州嘲讽。
可铁柱并未像从前在宿舍那样同他拌嘴,只是静静坐下,像个乖巧的兔子。
“我不想你死去。”铁柱鼻子埋在被子边沿:“总体上来说,你是个很好的人类。”
“那就谢了。”也不知道是什么驱使,葛阳州下意识伸手,摸了摸铁柱的头。
这几天铁柱几乎24小时待在医院。
不过其中有两天,铁柱到下班的点时也会跑出医院。
然后偷偷躲在医院大门口的石柱后面巴望,最后两眼空空,失望地折返回病房。
自从那天夜里,他和某人吵过架后,某人便再也没有来医院找过他。
就好像是,他们分手了一样。
……
又是一夜,铁柱靠在葛阳州床边,蜷曲着身体睡着,忽然被一脑袋拍醒。
“咋了咋了?”铁柱睡得朦朦胧胧,一边揉眼睛一边起身。
在看清眼前人后,顿时清醒过来。
一直瘫痪在床的葛阳州,居然能自己独立坐起来了。
铁柱兔眼眨巴,嘴巴呈O型:“你怎么……”
葛阳州深呼吸,掀开衣服。
小腹的感染迹象并没有减弱。
相反,整个腹部、连同背部,都已经被完全感染了。
藤蔓样的病毒完全侵蚀了葛阳州的腰腹。
“铁柱,我可能要死了。”葛阳州放下衣服,平静道:“我现在大概在回光返照。”
铁柱紧紧握住葛阳州的手。
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葛阳州,泪水不知不觉又在眼眶里打转,葛阳州却在这时候捏住他的鼻子。
葛阳州:“哭哭哭就知道哭,哭屁哭,你是林黛兔吗?”
铁柱硬生生把眼泪憋了回去。
“没有女孩子会喜欢一天到晚哭鼻子的人,你这样显得特别窝囊。”
铁柱:“我不需要女孩子喜欢。”
“?”葛阳州停顿片刻,忽然问道:“你不会跟桑延搞一起了吧?”
这不是没可能,以前在宿舍,桑延经常把铁柱调戏到面红耳赤。
“没有!”又被误会是和桑延不清不楚,铁柱立马否认:“我有男朋友的,但不是桑延,我根本不爱桑延。”
“不是桑延,难不成是……肖屿裴?”葛阳州压低声音。
之前学校里传的关于肖屿裴胸牌的事,他是略有耳闻的。
据说铁柱当时单枪匹马,冲到别的班里索要肖屿裴的胸牌,结果被那班的同学联合给轰了出来。
铁柱噎住,脑袋怔愣几秒,紧接着像棵蔫巴的狗尾巴草般趴在床边。
“但我们可能分手了……”铁柱下意识往衣服内里摸。
很快,从里面摸出一块胸牌。
葛阳州眼睛瞪大,一瞬不瞬地看着那胸牌。
胸牌上,刻着“肖屿裴”三个字。
“你果然跟肖指挥官有一腿!”临死前吃到这么一个大瓜,葛阳州忽然感觉自己回光返照buff叠满了,精神十足。
“我就说你刚进城不到一年,怎么就成关系户了,原来是……睡觉睡出来的。”
“只是我没想到,肖指挥官居然好你这口。”葛阳州戳了戳一脸颓废失落的铁柱,“你刚说,你们分手了?”
铁柱伤心欲绝:“恩,他不要我了,我现在是一只无家可归的伤心兔。”
一个被使用完就抛弃的小可怜,居无定所,无家可归,以后只能靠干苦力勉强维持生活,说不定还会死在下一次感染来临时……
“我也没想到肖指挥官私底下竟会是个渣男。”葛阳州试图安慰开导铁柱,
“你们具体是怎么分手的?”
憋了好久的铁柱终于找到倾诉对象,打开了话匣子。
铁柱的记性很好,好到能完全复述那晚每个人说的每句话每个字,甚至是语气和音调。
葛阳州听到一半,脸色逐渐凝重,几次想打断铁柱,却一直没能找到时机。
“就是这样,当我哭满第二个鱼缸时,亲眼看着他头也不回地离开,把我抛弃了。”铁柱终于停止了讲述。
“哎……”葛阳州长叹一声。
“嘤。”铁柱试图寻找慰藉:“你说他是不是不爱我了啊。”
葛阳州感叹:“没文化,真可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