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白眼眶一热,心里却悄悄松了口气。
这样也好,等师父气消了,或许…… 就不会抛下他了。
谢韫知不带半分温情:“既不肯主动认错,那等你何时想清楚过错,为师再同你说。”
林知白死死咬着唇强忍酸涩,只有极轻的呼吸声偶尔乱了一拍。
不久,他便破了功,哭声爆发出来。
庭院,江枕书坐在石凳上摆弄着棋盘,眼皮抬都没抬:“嘿,阿韫的威风,不减当年呐。”
他偏头吩咐候着的砚清:“先去准备盆温水备着,一会儿送进去。”
“是。”砚清刚转身,又被叫住。
“等等,”江枕书摩挲棋子,估算时辰,“你先去趟被烧的隔壁找江一,让他两刻钟后去酒楼买几样酒菜回来。”
砚清应声退下。
江枕书估摸着里头该收尾了,下棋的速度快了不少。
屋内,林知白双眼模糊,肯认错就是不肯交代。谢韫知轻叹一声,把人抱起来安抚。
本以为这软性子的小孩不多时就会求饶开口。没成想,今日这孩子骨子里憋着一股倔。
他大概猜到小孩为何不愿说实情,为何冒死冲进火里。
想起这孩子来的十来日,乖是乖,却乖得小心翼翼,时刻察言观色,他稍有疑虑,小孩便打诨岔开。
无非是觉得自己闯了大祸,怕被厌恶,怕遭丢弃。
他原想着日子还长,多鼓励,多关切,这孩子总能慢慢安心。
这几日来,有时小孩也会朝他亲昵,却没想到发生这档子事。
倒是和第一日来的时候不太一样。而且他的处事不像十五岁,反似个十岁孩童。
也不知在那样的境遇里,他怎么长成这般性子。
谢韫知无奈叹息一声,声音柔下来,带着诱哄的意味:“知白不肯说,是怕闯了祸,师父便不喜,不要你了,对不对?”
怀中的人没出声,却抽噎得更严重。
“师父保证,永远不会抛下知白,若你不信,我们立字为据,签契券,好不好?”
“但知白可否能告诉师父,为何觉得一闯祸,就会被丢下?”
林知白再也忍不住,委屈和恐惧决堤,他放声大哭起来。
谢韫知轻轻将他的脑袋按在自己肩窝,另一只手顺着他哭得发颤的背,一下下拍着:“乖。”
“师父,我不是故意的。”林知白把脸埋得更深,声音嘶哑发颤,“我就是想给师父做饭吃。”
“嗯,师父知道。”
“是小叔说的。”林知白抽噎得厉害,身子一颤一颤,“他说闯祸的孩子没人要。”
回忆拉到七岁那年。
婶婶生日,小叔特意买了最贵的护肤品当礼物。
弟弟却转眼间失手打碎了,转头就指着他喊:“是他!”
小叔闻声赶来,不问黑白,揪着他胳膊就往外拽,骂声刺耳:“给我滚出去。”
他哭喊着“不是我”,双手扒着门框。
小叔掰开他的手,丢下一句“闯祸的孩子没人要”,就“砰”地将他关在门外。
他在晚上,拍门拍到掌心红肿,哭到嗓子喑哑,都没人理他。
那晚很黑,很冷,他很害怕。
谢韫知眉心拧紧,搂着怀里哭得一颤一颤的小孩,眼底全是疼惜。
他抬手揉着小孩的后脑勺,掌心暖得让人安心,语气笃定:“师父这儿也有一句话,只要师父在一天,就护你一天。”
“日后你只管往前走,日后会有师父为你撑腰。”
这些话像流动的海洋,涌进他干涸龟裂的心底。
林知白的眼泪跟不要钱似的往下掉,砸在谢韫知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他双臂紧紧地抱着谢韫知的腰,声音带着沙哑和依赖:“师、师父……”
他早习惯了看人脸色,习惯把委屈咽回肚里,从不敢奢望有人为他撑腰。
可是今日,奢望就像泡沫一样包裹了他全身。
等到林知白气息渐渐平稳,谢韫知敛去方才的柔情,正色道:“那现在说说你不顾安危往火里冲的事。”
屋里的暖意渐渐褪去。
林知白对手指,脑袋在他肩上讨好地蹭了蹭,小声唤:“师父......”
“有没有想过,冲进去会出什么事?”谢韫知扶他坐好。
“我、我当时太着急,没......呜。”
话说到一半,被迫收声。
“可想过会有危险?”
“有,但我怕……唔!”
林知白想撑住挣脱,却被谢韫知一臂稳稳揽住,半点也挣不开,只能软软靠在师父肩头,委屈得放声大哭。
师父明明是一个文人,力气怎么这般大?
他肯定偷偷练过铁砂……!
屋外,江枕书优雅地捻起一颗黑棋,侧头瞧着该往哪儿放,只见盘上黑白棋无数,隐隐约约看出一个清逸俊朗的脸部轮廓。
他摸了摸下巴:“小爷这般形貌,世间难得。”
欣赏片刻,他将黑棋放在眉毛处,放一个“嘿”一声,沉迷在自己的美貌中不可自拔,足足三四十声后,他拼完了。
“小爷要晕了。”
屋内,谢韫知将他重新按回怀里腾空坐着,自己往后靠,眉间微蹙,揉了揉被震得发麻的耳朵。
随后扯过一旁的薄被,将他裹好,这才朝门外抬声道:“砚清。”
砚清应声而入,将备好的温水、棉巾与药膏轻轻放在榻边矮几上,眼观鼻鼻观心,悄然退下。
谢韫知低头看向怀里不停抽泣的小徒弟,捏住他的脸:“若是再不顾自己安危。”
“哪怕你命悬一线,为师也得把你训一顿。”
林知白埋在他胸前蹭了蹭眼泪,哽咽着应声:“我知道了......师父,你为什么这般好?”
“若我当时没有爬马车……”他可咳嗽不止,眼尾更红,“肯定遇不到师父,我就会流落街头……”
巴拉巴拉一大堆,越说自己越委屈,哭声调成最大音量。
“知白已经遇到师父,那些事不会发生。”谢韫知揉乱他的头发,又根根分明捋顺,轻声哄,“乖。”
他开启照顾人模式。
先给人喂水,将帕子浸湿为他擦脸,紧接着将人放在榻上给他冷敷。随后又抹药、帮他换好衣衫,自己也换身干净衣裳。
一番忙碌,窗外天色已近酉时。
待到师徒二人出房门,庭院石桌上,已摆好几样酒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