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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枕书看向走来的师徒二人，手中折扇一收，眉梢一扬：“瞧我这时辰拿捏的，恰如其分，分毫不差。”
他侧身展扇，摆了个自认风流的姿势，扇面轻摇。
谢韫知微微翘起唇角，摇了摇头。
“知白，”他拍了拍看着江枕书发愣的小孩，“这位是为师的至交，你唤一声江师叔便好。”
林知白回过神，连忙俯身作揖：“江师叔安好。”
江枕书见状，眼折扇在掌心轻轻一敲，满是“这世间识趣的人，终究逃不过我的风采”的得意。
他上前一步，执扇虚抬林知白手臂，姿态潇洒：“乖贤侄不必多礼。”
手腕微转，扇子指向石桌：“都别站着了，再耽搁，这席好菜可要凉透咯。”
林知白的目光悄悄落在那硬邦邦的石凳上，只觉得身后隐隐作痛，腿根一动便扯得难受。
他偷偷去瞧师父，谢韫知却恍若未觉，温和的问：“怎么了？”
林知白摇摇头，垂下眼，颤颤巍巍的挪到石桌对面。
刚要咬牙，却见凳上早已铺好软垫。
他倏地抬头，正对上江枕书含笑的视线，脸色肉眼可见的变红。
晚膳后，书房。
“阿韫，你从哪捡回来的这个宝贝，我也去那儿碰碰运气。”江枕书转向谢韫知，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
无论是《九章算术》还是《数书九章》，林知白都能对答如流，最最最重要的是他几乎都是心算！
这不能说是有天赋，简直是天赋异禀。
这哪里还需旁人指点？
江枕书心里直冒酸气，只恨自己来晚一步。
他心思一转，脸上堆起“和善”的笑意，凑到林知白跟前，声音放得又轻又柔：“知白啊……考不考虑弃暗投明，改拜我为师？师叔我可从来不打人哦。”
他眨眨眼，活像只哄骗小鸡的狐狸。
林知白被他这模样唬得往后一缩，求助似的望向谢韫知。
谢韫知上前，自然地将他揽到身侧，让他靠着自己歇力，维护意味十足，“先不说他答不答应，我第一个不允。”
自己也没想到林知白在算术上这般聪颖。
这十日他只从识字启蒙和一些礼仪教起，未及深究算术，竟不知小孩有如此天赋。
只是……
他既不通文墨，过往境遇又那般不堪，这身算法从何而来？
林知白的来历，倒是让他越来越好奇。
一旁的江枕书觉得这一幕十分扎眼，撇撇嘴：“行行行，你们师徒情深，我多余。”
林知白听了，忍不住想笑，又怕被瞧见，慌忙把脸埋进谢韫知怀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谢韫知唇角上扬，瞧了眼窗外渐深的天色：“晏安，马上便要到宵禁的时辰，你客栈路远，不若留下歇息一晚？”
江枕书折扇“唰”地展开，掩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得意飞扬的眼：“不劳费心。小爷我思虑周全，早已置办好宅院。”
他扇头往东边虚虚一点：“就在隔壁，翻道墙的功夫罢了。”
隔壁？
谢韫知稍一思索，便明了是今日受到无妄之灾的那户。
“这般巧？”他好笑地问。
江枕书挑眉不语，一副天机不可泄露的模样。
林知白听罢，身体一僵。
这也太太太太太......巧了吧。
他转过身对着江枕书，低头支支吾吾道：“对不起，师叔。”
江枕书逗弄之心又起：“那……要不要跟我走？拜我为师，师叔便不与你计较。”
小时候逗阿韫，长大了逗阿韫的徒弟，真真是有趣的紧。
阿韫的大徒弟不好逗，二徒弟没见过，小徒弟逗着倒是好玩。
林知白听后脸上略显慌乱，攥紧谢韫知的衣角：“我......”
谢韫知出声打断施法：“晏安。”
“好好好，我不逗了。”江枕书见好就收，“小知白，此事揭过，我原谅你了。”
“谢谢师叔。”林知白这才松了口气，软声道谢。
江枕书看他乖顺的模样，心里又叹一声可惜，旋即摆手：“走了走了，我明日再来。”
话音刚落，他身影就一晃出了书房，洒脱利落。
他走后，书房内霎时安静下来。
谢韫知牵着林知白到书案后，自己坐在圈椅上，随后握住林知白手腕轻轻一带，让他顺着力伏在自己膝头。
动作行云流水，自然得像演练过无数次。
“师父？”林知白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
“站了许久，又坐不得，歇会儿。”谢韫知温声解释，一手扶好他，另一手提笔在纸上写起来。
林知白不再出声，安静地趴着，捏他下摆玩。
片刻后，谢韫知将他扶起，指着案上并排的两张契书：“签了它，往后便再不许胡思乱想，认定我会赶你走。”
“若你再那般想，为师可要伤心了。”
林知白看到契书，心下微动。
他原以为那只是宽慰的话，没想到......
谢韫知率先写下自己的名讳，随即笔杆一转，递到他面前。
林知白缓缓接过，抬眼望去，师父眸中含笑，带着鼓励。
他鼻尖一酸，嘴角却忍不住向上弯起，郑重地在那漂亮字迹旁，落下三个稚嫩却认真的字。
谢韫知又抬手蘸了朱砂，稳稳的按在自己署名旁，林知白跟着有样学样。
按完那一刻，好像有一束暖光，驱散了林知白所有的不安。
他拿起属于自己的那一份，嘴角的笑越来越大。
烛火的光晕，透过薄薄的纸，隐隐约约地看见清隽温润的字迹旁，挂着三个歪歪扭扭的字，看着违和又藏有说不出的和谐。
夜渐深，正寝内。
因着厨房失火波及到了东厢房，谢韫知便让林知白这几日同他一起睡。
他从柜中抱出一床软被铺在床榻上，回头就看到林知白站在床前发呆。
林知白站在床前犯了难，他应该怎么睡呢？
膝盖很疼，可......也很疼。
谢韫知先行上床，伸手将他捞上来，手臂托着他的腰，避开伤处，让他面朝自己侧躺。
饶是如此，林知白仍是皱紧了眉。
谢韫知在他后背安抚地拍了两下，才起身吹灭烛火。
他躺回外侧，手刚托住林知白，便察觉怀中人微微发抖，肩膀绷得紧紧的，呼吸也异常急促。
“怕黑？” 谢韫知低声问道。
他将林知白往自己身边带了带，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耳畔，握住他微凉的手：“不怕，师父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