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半个多月的快马加鞭,谢韫知一行人终于抵达京城。
林知白感觉骨头都快散架了,下马车时腿脚发软。
看到眼前这跟龙溪县一模一样的谢宅时,他觉得这半个多月像做梦一样。
正厅里,江枕书已经坐在侧首。
见他们进来,他撑着太师椅扶手,慢吞吞站起身:“阿韫。”
“怎么了?可是身上不适?”谢韫知连忙上前搀扶。
“自然不是。”江枕书不着痕迹地推开他。
谢韫知扫过他身后圈椅上异常厚重的软垫,不再多言。
江枕书恢复到不着调的样子,折扇在掌心一敲:“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想先听哪个?”
“好消息。”谢韫知在他身旁坐下。
“好消息就是,你那大徒弟这段时间无性命之忧。”江枕书摇了摇扇子,故意顿了顿,“想知道为什么吗?”
林知白八卦的往前凑。
江枕书满意地点头:“我近来打听到,靖王与禁军统领往来亲密,且频频与几位朝臣私下见面。”
林知白瞪大眼,脱口而出:“他要造反?”
“啪”一声,江枕书手中的书落在林知白头上:“这话可不能乱说啊,小知白。”
林知白捂住脑袋,瞪圆了眼,满脸写着:这不是你说的?
“靖王.....”谢韫知皱眉。
“咳,再补充一句,小爷和你的大徒弟得罪的正是靖王。”江枕书语气随意,似在说今日天气真不错。
他将事情原委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
他探视过贺淮川。
靖王原先意图拉拢他,却遭他严词回绝。
几日后,贺淮川察觉家中被人暗中放入不明银两与账册,当即处理干净。
但没想到第二日,靖王爪牙便领着禁军上门,竟从他家中“搜出”贪赃账本,并找回那些已被处置的银两,人赃并获。
江枕书咂舌:“贺淮川果然没小爷聪明,我将人打回去,都毫发无伤。”
“不过不用担心,城外的大军也有异动,上头那位……怕是早有风声。”他往前走了两步,压低声音,“我总觉着,这些消息,像是有人故意传给我的。”
这等消息若不是有人特意透露,他一个小小的读书人,如何能打听到?
谢韫知心里有了盘算。
祁王......
两军对垒,他坐收渔翁之利。
可他凭何笃定自己必是那最后的赢家?
若靖王造反,祁王将消息透给陛下,陛下有备而战,靖王必败。
届时,只剩陛下与祁王对峙。
祁王手中……莫非握着陛下的把柄?
他刻意将风声透给晏安,又是为何?
正思忖间,江一快步入内,朝众人一揖,低声道:“主子,又有风声透出,说当今……私用阿芙蓉。”
谢韫知和江枕书对视一眼,彼此眼中皆是了然。
舆情。
谢家和江家清流士林中声望颇高。
祁王是想借两家之力搅动舆情,为自己造势。
他以贺淮川性命为筹码做交易。
无论靖王与陛下谁胜谁负,他祁王都可凭借“肃清朝纲”的舆论占据大义名分。
更何况,“谋反”乃十恶不赦之首。
这样,无论如何祁王都已立于不败之地。
谢韫知心中百感交集。
这大启江山日渐倾颓,惟愿那龙椅之上,最终能是一位明君。
林知白听的云里雾里,忍不住追问:“那坏消息呢?”
江枕书的眼神宛如在看一个小呆瓜,盯了他几息,才勾唇一笑:“就是靖王啊。”
林知白一噎,鼓起腮帮子:“师叔,你好幼稚。”
“哟,不得了了。”江枕书故意瞪大眼,“小哭包都敢顶嘴了?”
“师叔!”林知白耳根泛红,羞恼地喊了一声。
谢韫知坐一旁看着他俩玩闹,心中的郁结散了不少,脸上露出久违的笑容。
林知白嘴上埋怨,手却从怀里摸出个小物件,是个小印章。
他脸更红了些,低着头递给江枕书:“师叔,这个是送给你的。”
这是他头一回送师父以外的人礼物,不免紧张。
江枕书却没接,反而凑到谢韫知身边,笑嘻嘻道:“阿韫,你的呢?”
瞥见谢韫知那枚雕工略显“质朴”的印章,江枕书眼中得意更盛,这才慢悠悠踱回椅前,故作姿态地坐下:“小知白,不枉师叔我疼你一场。”
“拿来吧。”江枕书朝着他伸手。
林知白递过去时,脚下不知绊到什么,一个趔趄,整个人重重摔扑在江枕书腿上。
“唔……”一声闷哼从江枕书胸腔挤出。
他双手猛地攥紧圈椅扶手,指节瞬间泛白。
谁能想到,他家老爷子在龙溪县扑空后,竟直杀回京城。
一日前他还暗自庆幸,午后便被逮个正着,结结实实领受了一顿“掌心的爱”。
谢韫知起身,一手不经意间用力按在江枕书腿上,扶起林知白:“小心些。”
“呃啊!”江枕书痛得险些弹起,仰头望天,眼角生生逼出一滴泪。
林知白站稳,瞧见他眼角的泪,慌忙问:“师叔,你怎么了?”
江枕书咬着后槽牙,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师叔,感动。”
说完,又有一滴泪悄然滑下。
幕后元凶谢韫知站在一旁,含笑看着他们。
京城,万寿节。
太和殿内烛火通明,礼乐正奏到高潮。
裴煜舟端坐在席上,手里捏着白玉酒杯,不动声色地扫过众人。
只见一名内侍悄然上前,俯身附在靖王耳畔,低语了几句。
靖王嘴角缓缓勾起,笑意阴鸷冷冽。
“啪。”
靖王手中的酒杯被猛的砸下。
殿外的叛军应声涌入,现场瞬间炸开锅,文官武将纷纷后退。
“皇兄,这位子你坐的够久了,”靖王走到大殿中央,剑尖直指御座,“这些年来,你沉溺享乐、私吸禁药,德不配位!”
御座上的仁宣帝脸色铁青,猛地拍案:“放肆,朕乃天命所归,岂容你大放厥词!”
“天命?” 靖王狂笑出声,笑声里满是嘲讽,“你屠戮功臣、宠信奸佞,也配叫天命?”
他步步紧逼,不甘的嘶吼:“这皇位本该就是我的,我才是嫡出正统。”
仁宣帝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靖王怒斥:“一派胡言,是你自己野心勃勃,觊觎皇权!”
“我这是替天行道!你敢说你没有吸食阿芙蓉?”靖王眼神狠厉,接过小太监呈上来的一沓纸,狠狠掷向群臣,“这是你近年来的药账凭据,还要弟弟把证人带上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