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间,百官已开始依品级列队。
江枕书递给他一个“要乖”的眼神,便快步走向他应在的位置。
林知白则被一位面容和善的内侍引着站在百官末尾。
看着前方乌泱泱的朝服队列,心里既紧张又好奇,手心悄悄沁出些薄汗。
沉重的宫门缓缓开启,众人鱼贯而入,步进大殿。殿内金碧辉煌,熏香袅袅,百官们垂首静立,屏息凝神,等待着天子亲临。
不久,钟鼓齐鸣,净鞭三响,内侍尖细悠长的唱喏声划破寂静:“陛下驾到——”
霎时间,殿内所有官员齐刷刷地躬身行礼,山呼万岁之声震彻殿宇。
林知白有样学样,也跟着深深低下头去,心怦怦直跳。他只觉一道明黄色的身影在他身前掠过,无形的压力弥漫开来。
不同于师父的“温和”,不同于江师叔的自恋幼稚,也不似大师兄的绵里藏刀,更更更不似二师兄的咋咋呼呼。
是一种他说不出来的、很微妙的感觉。
“众卿平身,入席。”裴煜舟刻意维持的威严的声音从上首传至整个大殿。
林知白偷偷抬头朝上首看去。
这声音有点耳熟,他好像在哪里听过,但是隔得太远,只能看到明黄色的衣角。
宴席开始,礼乐悠扬。
林知白的席位在最末排,他小心翼翼地坐下,学着周围人的样子挺直腰板,不敢随意动弹。
他端详着桌案上玲珑小巧的白玉酒杯,轻轻晃动,酒液在其中微微荡漾,他将酒杯来来回回端起又放下。
许久过后,才壮着胆子,将酒杯凑到唇边,用舌尖轻轻沾了一下。
嘶,好辣。
这时,酒过一巡。
裴煜舟忽然开口:“近日,工部呈上数件新式农具,于农耕大有裨益,听闻是一位白身所献,此人何在?”
林知白心头一跳,下意识地看向江枕书的方向,可惜距离太远什么都看不清。
他慌慌张张的放下酒杯,起身出列,低头走到御阶前,有些笨拙地行礼:“草、草民在,叩见陛下。”
裴煜舟恍然觉得这个身影,这个声音,有点不妙!
“抬起头来。”他握住龙椅把手的爪子发紧。
千万不要是他想的那样……小师弟那蠢样,应当不是他,不是他。
林知白一点点抬起头,目光飞快地向上扫了一眼。
可殿内烛光摇曳,御座之上的人又笼罩在冕旒的珠玉之后,他隐约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便连忙低下头。
然而,就是他这偷偷摸摸的一抬眼,却让龙椅上的裴煜舟心头剧震!
如果说刚刚还说服自己,有可能是和林知白长得像,这下彻底不会了。
少年带着几分懵懂和好奇的脸,看起来傻不愣登的、呆不可言的,与他毫无可比性的,分明就是他的小师弟,真是他!
他心中翻江倒海,面上却不动声色,甚至比刚才更加深沉。
小师弟刚刚不会看到他了吧?
绝不能让小师弟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喊出“二师兄”。
他迅速收敛心神,波澜不惊地将话题牢牢锁在农具上:“嗯,朕观你甚为年轻,所献之物构思精巧,利国利民,朕心甚慰。”
“其中几个关节,朕尚有些疑问。待宴后,你到偏殿等候,朕要私下再与你细说一番。”
“是,草民遵旨。”林知白连忙应下,心里七上八下的。
他总觉得陛下刚才看他的眼神,似乎……有些奇怪?
他退下后,宴席继续,但端坐于御座之上的裴煜舟,心思早已飞到了天外。
早知道是林知白,前些天通政使汇报时,朕就不该那般不耐烦,该耐着性子听人把话说完才是。
该死!
朕悔啊!
万一林知白真的看到朕绝世的龙颜,回头告诉小谢……
如今朕这身份摆在这儿,小谢定会以担不起陛下师父这个名头,干脆利落地把朕赶出师门。
况且,朕带有目的拜师。小谢知道后,会不会厌恶朕?
他承认,他当初拜师的确是目的不纯,可后来他是真心实意地认可小谢。这不欢而散的局面,朕绝不能让它发生!
而此刻,江枕书看似正襟危坐,目不斜视,余光却始终黏在林知白的身上,直到见他安全退下,才松了口气。
只是想到稍后还有私下召见,不免又为他担心起来。
席间恰好有大臣前来敬酒,江枕书举杯相应,饮罢目光下意识又往林知白那边一扫。
这一眼,险些让他心脏骤停!
只见座位上空空荡荡,人呢?
那模糊的人影呢?
慌乱间,忽然忆起入席前林知白悄悄问过他,若中途想如厕该怎么办。
许是去如厕了。
江枕书暗暗的想,可他的视线仍不由自主地在那空席处徘徊。
直至熟悉的身影重新出现在席间,江枕书才将悬在嗓子眼的心放到肚子里。
酒过三巡,江枕书如常的瞥向林知白的席面。
人竟又不见了!
他面上依旧噙着三分淡笑,手指却在袖中缓缓收紧。
好,很好。
这般来来去去,倒把宫宴当成了自家后院。
小兔崽子,给我等着,宫宴结束后非得把你揍得屁股开花不可。
偏殿。
一名内侍引着林知白来到殿内,只听对方躬身传了句 “陛下稍后便至,还请小公子在此等候”,便轻手轻脚退出去。
空荡荡的殿内只剩下他一人。
起初他还规规矩矩地坐着,时间久了,等待便成了件磨人的事。
他忍不住走神,想起上次见通政使,自己笨拙慌张的行礼闹出的笑话,打了个寒颤。
这回可不能再出错了。
他索性走到殿中央,直接跪下去,将额头轻轻贴在手背上。
这样就好,一直这么跪着,就不会出错了。
林知白忍不住为自己的机智点了个赞。
可等了许久,仍不见陛下身影,便胡思乱想起来。
陛下……会长什么样?
会不会很凶?
万一待会儿问起话来,自己答不上来可怎么办?
思绪像断了线的风筝般飘来飘去,眼皮越来越重。
他就这样保持着俯身跪拜的姿势,意识消散的无影无踪。
也难怪,自得知要赴宫宴起,林知白总是心神不宁,生怕行差踏错。昨夜他更是辗转难眠到后半夜。
方才在正宴上,他又时刻提着心,神经绷得紧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