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韫知显然没料到他这一举动,怔愣片刻后,气极反笑,还带着一丝无奈。
“好,” 他提着林知白走到桌案前,拿起新的物件,看向瞬间呆住的小徒弟,语气淡得听不出情绪,“这个应当还没脏。”
林知白嗓音裹着浓重哭腔,怯怯发问:“师父,你是不是偷偷来过我屋?”
谢韫知将人扶稳站好,逐项招呼他。
林知白不敢有半分抵触,瘪了瘪嘴,大声嚎啕。
先前他还暗自揣测二师兄会……没想到自己受到千百倍的报应。那他这两天勤勤恳恳做的这些到底算什么?
自食恶果?
光阴一点点流逝,天边泛起粉红霞光,渐渐地,青瓦染上绯红色,伴随着蝉鸣凄厉的嘶吼,仿佛更红更紫了起来。
从现代到古代,就打过一回架,就被毒僧见到了呜呜。
实在难以忍受,林知白不服气地辩驳,声音有些哑:“我不是故意斗殴。”
“为师清楚,”谢韫知将他安置在怀里,手臂重若千斤,“为师是不是说过,再不顾安危定不轻饶?”
林知白哭声一滞,把脸埋进手臂,抽噎声闷闷地漏出来:“我知道的……可是我就是忍不住。”
他也没想过会遇到这种事。回头就跟江师叔告状,把他们都抓走。
谢韫知声音低沉:“想起来便好。”
窗外鸟儿叽叽喳喳个不停,红日稍稍西斜,喧闹声才慢慢平息。
承受到了极限,林知白一扭身,哽咽着爆发:“师父不讲理,他们骂爸爸妈妈,难道要我忍气吞声,听着他们骂,什么都不做吗?”
“我不许他们骂爸爸妈妈,我知道要保护自己,但我就是不许,不许,不许!”
他紧紧攥住谢韫知衣角,破罐子摔碎:“就算、就是师父觉得我不听话要赶我走,我也会打他们呜呜。”
谢韫知叹了口气,当即将人抱在怀里安抚:“师父说的话,你一句也听不进去。”
转念一想,知白还是个孩子。遇见这种事,哪里顾得上什么隐忍不隐忍。是他只想着教规矩,忘了先接住孩子的委屈。
“知白,师父不会赶你走,”谢韫知给他擦泪,眼神带着歉疚,“是师父考虑不周,师父向你赔不是。”
这答案,他未想过。他环住谢韫知的胳膊,哭声更大了些:“师父呜。”
好一会儿,他才缓过来,抬起胳膊捂住双眼:“对不起师父,我不是故意那么说的,我就是、就是好难过,对不起。”
“是师父错……”
“不、不要,师父是大人,师父不能道歉。”林知白捂住他的嘴,阻止他。
谢韫知拨开他的手,眉头微蹙:“师父做错了就要认,为何长辈不能道歉?”
林知白顶着双红兔子眼睛,声音一颤一颤:“小叔小婶说大人不会犯错,不能道歉。”
“知白,”谢韫知轻拍他的背,“是不是觉着自己委屈?”
“嗯~”林知白重重点头,拉长尾音。
疼得委屈、不能还手的委屈、师父还像大老虎一样凶他。
“那便是了。”
林知白直起身子,圆溜溜的眼十分清澈:“小叔小婶说家里的委屈都受不了,日后出去也没有出息。”
谢韫知自小身在和乐家族,从未听过这番言论。是非对错,不论长辈晚辈,是他家族惯有的规矩。
听到小徒弟的话,他一字一句地纠正:“他们说的不对,是人便会犯错,犯错便要道歉。”
“家里是宠你,给你撑腰的地方,不是让你受气的地方。出了家门,外头有的是委屈等你,家里不该再有,日后记在心底。”
“嗯~”
“知白现在可好受些?”他打断欲张口的人,问他。
“好了,”林知白咳嗽两声,埋头在师父肩窝擦泪,晃着小脚丫,软乎乎回话,“师父不道歉也好受,我喜欢师父,不会真同师父生气。”
谢韫知给他一个脑瓜崩,轻叹一口气:“罢了,日后师父慢慢教你。”
话锋忽然一转,语气带着几分纵容:“下回再遇上这种事,师父知道你气不过。但你后头有师父在,对不对?”
“你打不过他们一群人,就跑回来,带上砚清再打回去。记住了?”
林知白骤然瞪大双眼,呆呆点头。
是、是这样吗?圣……不,毒僧,好像和他想象中完全不一样!
“知白先动手的?”谢韫知突然问。
“啊?”林知白被问得猝不及防,摇头否认,“不、不是……”
“当真不是?”
“是、是。”林知白瘪着小嘴,老老实实点头承认,生怕又被说教。
谢韫知捏了捏他小巧的鼻尖,抬手轻挥:“下次不可再这般冲动先手争执,这次便既往不咎,放过你。”
“师父坏!”林知白身体一弹,眼泪唰地掉了下来。
“嗯。”谢韫知将他放榻上,如往常一样,端来老朋友,一盆温水和几罐药膏。不同寻常的是,这一回,他手里还多了一小瓶烧酒。
林知白闭眼走神,并未察觉,只是觉得再次被捞起。
一股酒香飘来,他得以回神,茫然地看向谢韫知,就听到他说:“乖,师父给你上药,有些疼,忍一忍。”
蘸了药酒的棉巾轻轻擦拭在身上。林知白整个人猛地惊起,喉咙里挤出变调的抽气。
“师父……”他扭着身子想躲,“我不用这个药。”
谢韫知按好他,快而准地处理伤势:“乖,马上就好了。”
最后一处擦完,谢韫知立刻给他敷上清凉的药膏。
涂完药,他拧了块温热的棉巾,先擦净小孩脸上糊满的泪痕和汗水,见他全身都汗津津的,索性擦了全身。
“好了,没事了。”他将人小心地安置好,盖好薄被。
林知白又变得蔫蔫的,他把脸侧过来,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长长的睫毛全湿透了,粘在一处,鼻尖也红红的,样子可怜极了。
谢韫知迎着他的目光,瞥见小孩舔了舔唇,起身倒了杯温茶,一点点喂进去。
“怎么这副模样?”他声音放得很轻,“害怕?”
林知白先是摇了摇头,末了又迟疑着点了点头。
“那是怎的了?”
他只是摇头,什么也不说。
谢韫知不再追问,在一旁静静坐下,默默陪着。偶尔递上一杯温水,或是将滑落的薄被轻轻拉好。
直到一个时辰后,林知白趴得腰腹酸胀,难受地动了动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