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娘子看得真切,赶忙上前,笑盈盈地打圆场:“这位公子勿怪,咱们这小本生意。”
“有时顺手给孩子捎两颗糖,也就一点大,尝个味儿罢了,算不得什么正经添头。”
她朝店里的小丫头递了个眼色。
这几个月来,林知白在她这儿混了脸熟,加上这孩子乖觉可爱,每次从铺前过,她都忍不住塞他一两块。本想多给些,他却总是摇头说“师父不让多吃”,乖得很。
小丫头拿来几块还没小拇指指甲盖大的糖,姜娘子接过来,托到谢韫知面前:“您瞧,就这么点,给孩子沾沾嘴罢了。”
谢韫知走到林知白身边,面上平和,温声道:“店家费心。”
语气客气周全,听不出半分恼意。
他叹了口气,用力戳了戳林知白的脑袋瓜,颇为无奈:“就这般爱吃糖?”
林知白眼珠一转,顺杆子就往上爬:“师父,我以后不偷吃了。”
他双手合十,眨巴眼,语气放软:“你原谅我吧~”
出了百味甜铺,林知白故意慢下几步,回头冲姜娘子挤挤眼,算是道谢。
街上人来人往,热闹得很。
“你听说了吗?秦予风今日同那孙公子约架,果真是纨绔败家子,怪不得余老爷不让他上族谱。”路人甲嗑着瓜子,唾沫横飞。
路人乙从他手里抓了把瓜子:“就是几年前闹得沸沸扬扬那个秦予风?余老爷和余夫人做得对……”
这话落进耳朵,师徒俩脚步同时一停。
路人甲压低声音:“估计这会儿已经打起来了,就在前头巷子口。”
“人家几年前的恩怨……”
谢韫知加快脚步,朝巷子口赶去。
二师兄,这次我可没有告状。
你完蛋了。
林知白小碎步倒腾着跟上去。
巷口的人已经散了,只剩一道背影,刚拐过墙角。
谢韫知黑黢黢的眸子盯着那道背影,语调平缓:“秦予风。”
拐角那人脚步顿了顿,耷拉着眼皮,连头都懒得回,只在脑子里过了遍这声音。
不认识。
陌生,且没劲。
于是抬手揉揉后颈,径直离去。
谢韫知脸色一下子就黑了。
林知白捂住嘴,眼里先是震惊,又冒出点崇拜,最后全成了同情,脑袋摇了摇。
完了哦,二师兄。
这下,你可得好好想想怎么求饶才能疼得轻些。
此时,正在批折子的裴煜舟,猛地打了个喷嚏。
元宝凑上前:“陛下,可要传太医?”
“不必。”他低下头,继续批折子。
回去的路上,林知白频频侧目,用余光去偷瞄谢韫知的脸色。
一脸平静,嘴角甚至挂着同大师兄一样的笑。
直到被拉了一把:“看路。”
林知白这才老实目视前方。
眼见走过家门那条小巷,谢韫知却步履未停,径直往前。
林知白终于忍不住,拽了拽他的袖角:“师父,我们这是去哪儿?”
“回春堂。”谢韫知含笑吐出三个字。
回春堂?
林知白更迷糊。
去药铺做什么?谁病了吗?
谢韫知踏过门槛:“想请教大夫,小孩几日吃一次糖,方为妥当?”
林知白一听,嘴角立刻耷拉下来,慢吞吞跟进去。
他才不信。
结果!
师父竟真是来问这个的!
许大夫那了然的目光扫来,林知白脸上“腾”地就红了,直往谢韫知身后缩。
许大夫捋须笑着,提笔边写边说:“三日一次即可。若实在嗜甜,老夫可以写几道甜膳食方,冰糖雪梨、桂花糖藕,既解馋,也养人。”
谢韫知拱手:“有劳许大夫。”
他握着方子,跨出回春堂门槛。巷风穿堂而过,吹得他掌心微凉。
他想起自己先前定的规矩,七日才能吃一次糖。也难怪那孩子要偷偷藏那点糖。
他转身,看向身侧的林知白,嗓音比平日柔几分:“是师父先前思虑不周,日后便依大夫所言,三日一次。”
林知白眨眨眼,像是没反应过来这突如其来的“赦令”。
却听谢韫知语气一转。
“但是,”他顿了顿,“倘若日后再让我发觉你偷偷多食,可就不像今日这般好说话了。”
“知道了,师父。”林知白几乎是抢着回答,生怕晚了便不作数,“我一定听话。”
说完,就抱着谢韫知的胳膊,摇头晃脑地迈着步子。
余晖将师徒二人的身影拉得很长。
一道视线黏上来。
砚清骤然回身,却不见人影。仿佛方才只是错觉。
*
“主子,属下已彻查了林知白,他如今师承谢韫知门下,但他拜师前的过往,属下查不到。可要将他秘密……”黑衣人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查不到?”男人的视线落在黑衣人头顶。
黑衣人紧绷身体,伏得更低:“属、属下探查不到任何消息,像不存在一般。”
“嗒”黑棋落下,白棋瞬间落入下风。
“盯紧他,”男人拂了拂衣袖,“至于谢韫知……”他顿了顿,“若能为己用则用之,若不能弃之便是,他那友人查得如何?”
“回主子,属下无能,只查到了些许皮毛。”黑衣人道。
“再给你七日,七日后若再无任何进展,自刎谢罪。”男人轻描淡写道。
“谢主子开恩。”黑衣人结结实实磕了个头。
半月后,子夜。
贺淮川摸进矿场。他没急着动,先打量了一圈。
矿坑比想象的深,火把插在岩壁上,照得底下劳工人影幢幢。
突然,叮叮当当的凿击声里,还有一种规律的捶打声传入耳中。
是锻铁!
他眼神冷下来,嘴角的弧度却更深。
私挖铁矿是贪,私下锻铁……可就是另一回事了。
他借着堆叠的矿石往里摸,动作不快。越往里,那股焦糊味越重。
他停在一处凸出的岩块后,不再往前,蹲下身耐心等。
直到一队监工骂骂咧咧押着几筐铁矿石往另一头去,那边搭着个木棚子。
贺淮川眯起眼。
他贴着岩壁,借着几架废弃的推车遮掩,慢慢靠过去。
棚子后有个裂缝。
他伏身贴近,往里头吹进迷香。几息后,悄无声息地钻进去。
里头陈设简单,一张木桌,几个箱子,桌上摊着几本册子。
他翻开册子扫了几眼,揣进怀里,继续翻箱倒柜找罪证。找了一圈,没找到真凭实据。
贺淮川把目光投向上座,缓步走过去,轻敲底座。
“咚咚咚。”
是空的!
他用刀尖刮开泥土,撬起地砖。
一个戒尺长的箱子露出来。
正要抬手去拿,外面传来脚步声。
“这批铁得赶紧送走,上面催得紧。”
贺淮川手一顿,嘴角弧度又大了些。
本钱都花了,不捞够本,岂不亏了?
他瞥见箱子上挂着锁,走到下首那个管事模样的人身边,皱着鼻子往后仰,搜他身。
拿到钥匙后,蹲下开锁。箱盖翻开,贺淮川嘴角拉平。
还有一层,机关术?
他只学过一点......
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路都打点好了,就是最近风声有点……”
“怕什么?天塌下来,有个儿高的顶着,货一走,底单一烧,拿什么查?”
“可是......”
“放宽心,我小舅打听到,咱们主子......”
他压低声音:“是朝中重臣。”
贺淮川埋头解机关,“咔”一声轻响,锁开了。
门被人从外推开:“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