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
裴煜舟抬步踏入,膝盖微屈,还没来得及着地,身侧便伸来一只手稳稳将他扶住。
随即那骨节分明的手指,朝左侧墙壁淡淡一指。
裴煜舟默默转身,面朝墙壁自省,动作利落,无半分迟疑。
谢韫知坐在圈椅上,随手翻开本书,视线却盯着其中一行不曾挪动。
屋外廊下,林知白鬼鬼祟祟地扒着廊柱,身形藏在阴影里,手里举着望远镜,对准书房窗棂。
咦?就师父一个人?二师兄呢?
他收起望远镜,猫腰挪到游廊右侧,把镜筒凑近,慢慢往左推。
师父,书案,圈椅……镜筒再偏一点,他看到一个人影跪在桌案旁,是二师兄!
他连忙踩上廊边石凳,视野陡然抬高,确认自己没有看错后,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二师兄在罚跪!
还、还有这个项目?
这也不能怪谢韫知偏心,实在是林知白犯的错和二位师兄不是一个量级。
不远处,砚清朝那神神叨叨的小人儿看一眼,犹豫两秒,还是上前作揖:“林公子,该用午饭了。”
一道人声骤然响起,打破沉寂。
“啊——”林知白被这冷不丁一声吓得浑身一颤,脚底打滑,向后仰去。
砚清跨步上前,稳稳把人捞住,稳住他踉跄的身形。
“你们在这儿做什么?”
另一道声线陡然从身后落下,不带半分预兆。
林知白就着砚清的手站稳,视线四下飘忽,不敢往后回望,支支吾吾道:“我们、我们在这里......”
目光仓促扫过脚边小草苗苗,他转头咧嘴露出八颗牙齿,语调轻快:“我们在赏草。”
谢韫知显然不信,目光落向他手中还没来得及藏起的物件上。
这已经是第二次瞧见。
虽不知其名,但他已大致猜出,此物能让人看清远处。
慌忙将望远镜背到身后,林知白脸上的笑容都变得不自然。
裴煜舟忽然弯腰,打量廊凳上的鞋印,鞋尖不偏不倚地对准书房。
他声音陡然拔高:“你偷看?!”
“我、我没有。”林知白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声音却虚得发飘。
眼神躲闪,面色泛红,眼底心虚无处遮掩,根本不用多问。
好你个林知白,敢偷看朕!
裴煜舟转头告状:“师父,你看他。”
谢韫知朝林知白走过去,一步,两步。
阴影层层覆下,林知白下意识小步后退,双手忙不迭将望远镜缩至最短,胡乱塞进腰间布袋。
谢韫知停在他身前,掌心朝上,淡淡摊开:“拿来。”
“师父。”林知白拖着调子,小声软磨硬泡。
谢韫知不废话,作势抬手。
林知白立马乖乖把东西递上去,双手奉上:“给你。”
这可不是胆小,只是有一丢丢从心而已。
谢韫知拿走望远镜,顺手赏他两记:“午后,不许待在这儿逗留。”
林知白被拍得向前一个趔趄,刚站稳,就撞见裴煜舟幸灾乐祸的嘴脸。
“哦。”他撅嘴,狠狠瞪裴煜舟。
午膳过后。
谢韫知守着林知白午睡,生怕他一会儿又跑去偷看。
林知白眼皮沉重打架,偏还强撑着半睁眼,身子扭来扭去,死活不肯闭眼。抬手提醒一顿后,才终于安分躺好浅浅睡去。
书房内,裴煜舟端正跪好,怔怔望着素白的墙面出神。
秦予风怎么偏偏和林知白遇上了?再任由两人这般来往下去,早晚要露出破绽。
他眉头紧紧蹙起,手指不自觉收拢成拳。
秦予风......朕到底该如何安排他?他武功高强,也许在沈昭缨手底下能造出一番事业。
“沙沙沙——”
裴煜舟侧耳。
院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他下意识地将本就笔直的跪姿,挺得更直了些。
房门开了,谢韫知走入屋内,目不斜视落坐书案前提笔展纸。
一室寂静,唯有笔尖划过纸张的声响,轻轻回荡。
信写完,又拿起书,垂眸慢翻,仿佛这屋里只有他一人。
时间在翻页声里缓慢爬过。
裴煜舟压低嗓音,试探着开口:“师父……”
谢韫知恍若未闻,又翻了一页,纸张翻过的声音清晰入耳。
他不就是没理江枕书?不就是偷偷逃跑?
等朕用完谢家,诛你们兄弟俩的九族!
裴煜舟在心底又给江枕书记了一笔。
约莫半刻钟后。
他实在撑不住了,头上沁出汗水:“师父!”
谢韫知这才放下书,执起常戴的配饰,起身缓步走到他面前。
“你江师叔得罪你了?”
裴煜舟倒吸一口凉气,随后唇瓣微抿,不知如何作答。
就凭江枕书敢得罪朕?
他在心里大放厥词,谢韫知严厉了些:“回话。”
他急忙否认:“没有。”
谢韫知声音沉下去:“还敢撒谎?说实话,为何那样对你江师叔?”
为何?当然是他见过朕的绝世龙颜!
裴煜舟鼻尖发酸,眼眶迅速泛红,语声带着几分委屈:“谁让他告状……呜……”
突然,他往前蹿,眼泪簌簌落在桌案上:“我又不是故意的。”
小谢差拨!朕又不是犯人。
“若不是你当初视而不见,旁人又怎会参你的不是?”谢韫知神色渐冷,愈发严厉。
裴煜舟慌乱地往旁侧挪了挪:“我错了,是、是因为……”
等朕给你编。朕怎么忘记编好的借口了?来人救驾!
谢韫知轻敲桌几。
他只得狼狈地挪回原处,知道不说出个子丑寅卯,小谢不会善罢甘休。
他龙脑飞转,带着哭腔说出刚刚编好的谎言。
“是上次,上次我乔装替陛下办事,被江枕,江师叔误骂。”
“咳咳。”他被自己的口水呛得连连咳嗽。
谢韫知停下,在他颤动的背上轻拍。待他缓下气来,继续问:“被误骂说清便是,视若无睹,就是你为人处事之道?”
“晏安是你长辈,你何时学会了不敬长辈?为师教你的都忘了?”
屁!
除了你,朕谁都不认。小谢,你别不识好歹,小心朕连你都不认。
“他骂的难听,我气不过。”裴煜舟吸吸鼻子,埋头痛哭,“我再遇到师叔就向他赔礼道歉。”
他态度良好,这事便就此揭过,谢韫知暂时放过他:“那后来,为何又当街斗殴?”
斗殴?
什么斗殴?
谁不要命了,敢跟朕斗殴?
裴煜舟红着眼眶,声音嘶哑:“我没有。”
“死、性、不、改?”
裴煜舟眼底泪水瞬间决堤,顺着面颊不断滚落,肩头耸动。
朕的龙骨要碎了!
他想到一个人,不会是......秦予风打架了吧?
下一秒,他的猜测得到验证。
“市井间早已传得沸沸扬扬,你、还、要、狡、辩?”
裴煜舟放声嚎哭:“我忘了,刚刚忘了。”
“秦大人真是贵人多忘事。喊你,你视而不见。下回,是不是连为师也能忘?”谢韫知冷言冷语地教诲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