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沉默片刻,低声道:“师父,林知白......”
谢韫知轻笑一声:“你不必顾及我,原不原谅,何时原谅,取决于你。”
这话如暖流,从裴煜舟心底淌过。
他唇角牵起个浅浅的弧度:“师父,我知道那小傻子就是莽,没想那么多,但我现在不想理他。”
“师父,你......”
“师父守口如瓶,”谢韫知接话,“你们俩的事,师父不插手。”
“多谢师父。”最后那点顾虑烟消云散,裴煜舟轻抬下巴。
目送他的马车消失在巷子口,谢韫知转身往林知白卧房走。
门虚掩着。
推门进去,就瞧见小徒弟趴在床上,小声抽泣,肩头也随着轻颤。
唉。
破小孩。
气人的时候是真气人,可怜起来也是真可怜。
谢韫知无声叹息,在床边坐下,拍着他的背:“再哭,眼泪都要流干了。”
“师父,二师兄是不是这辈子都不会理我了?”林知白艰难地转过头,嗓子沙哑得像砂纸磨过。
他没答话,起身倒了杯温水,扶起林知白,把杯沿凑到他嘴边:“先润润嗓子。”
林知白就着他的手,小口小口抿。
“他理不理你,在于你后续如何弥补,”谢韫知将杯子搁在床几上,“哭,他就能原谅你了?”
林知白收了声,愣在那儿想。
见他呆呆的,谢韫知取了药膏,又给他涂了一层药。
等药膏干后,他拉过被子给他盖好:“今日哭这么久,早些睡。”
林知白摇摇头,脑子里乱糟糟的。
怎样才能让二师兄原谅我?
可万一,万一我做什么,二师兄也不原谅怎么办?
刚止住的泪又涌上来。
谢韫知拿帕子给他擦:“怎么又哭了?”
林知白却把脸埋进被褥里,肩膀抖个不停。
没法子,谢韫知脱了外衫,侧身躺下,把那个哭得发抖的小人儿连人带被揽进怀里。
手掌一下下,规律地拍着他的后背。
“不哭了,乖。”
这令人安心的感觉,击溃了林知白最后一道心防。
他将湿乎乎的脸贴到师父胸前,放声大哭。
不知过了多久,哭声渐渐变弱,最后化作均匀的呼吸。
*
与此同时,宁波府的深夜。
“哗啦。”
一桶浑浊发臭的污水,兜头泼在躺在地上的男人脸上。
赵广呛咳着惊醒。
贺淮川悠悠然坐在对面的太师椅上,拿帕子掩住口鼻,像在欣赏什么有趣的戏码。
“赵大人这一觉,睡得可还香甜?”他嗓音温润,“毕竟,往后再想睡得这么踏实,怕是难了。”
污水顺着赵广的眉眼肆意流淌,糊住了他的视线。他抹了把脸上的污水,对上一双狭长的眸子。
“是你?竖子尔敢?!”赵广目眦欲裂,挣扎着欲起,却被旁边的侍卫一脚踢倒,“你可知本官……”
“知道知道,”贺淮川笑吟吟地打断他,像在哄不懂事的孩子,“您背后有人。”
他从怀中取出几页纸,右手一扬,最上面两张纸飘飘晃晃,恰好落在赵广面前。
“不妨看看这个?”
他眼底笑意加深:“您说,他们会不会急着把您灭口?”
赵广惊疑不定,抓起那几张纸。
只一眼,他脸上的血色便褪得一干二净。
“这不可能,”他喃喃自语,眼神涣散,“这些东西,早就该……”
“早就该毁了?”贺淮川接过话头,语气轻描淡写,“这次多亏您手下贪生怕死,留下这样一份小惊喜。”
纸上的内容,大多是上次夜探矿场得来的。没什么大用,但足以钉死一些小鱼大虾,聊胜于无。
贺淮川慢条斯理地站起身,一步步朝他走去。
笃、笃、笃——
每一步,都像踩在赵广心口上。
一股恶臭钻入鼻腔,贺淮川停下脚步,笑容灿烂:“赵广,你毁坏堤坝,贪污灾银,私开铁矿,擅锻兵铁,依律,当斩立决,抄没家产,家眷流放。”
“你一介小小县令敢如此放肆,背后是谁呢?怕是你也不清楚,便要殒命。”
他摇摇头:“我听说您的小孙儿刚出生,真真是可惜,不知能否活着到边关?”
地牢两侧的烛火忽明忽暗,让人看不清赵广脸上的神色。
贺淮川又开口:“赵大人,您来了这么一遭……”
他蹲下身子,与赵广平视:“就算您什么都不说,您背后的人还会信你吗?您可想过为何会被抓?是谁将你的行踪泄露给我?依我猜测,您家里人此刻应是不太平。”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脚步声,听起来十分匆忙。
来人身上带着血迹,拱手一礼:“主子,方才确有刺客潜入赵府,意图灭口。”
赵广有了反应,往前爬了数尺,几次三番想站起来却站不稳:“我、我的小孙儿如何了?”
砚风没答话。贺淮川捂住口鼻,连连后退,抬手示意。
砚风一板一眼道:“活着。”
烛火啪嗒一声,贺淮川嘴角抽了抽,继续施压:“赵大人,看来您背后之人已视您为弃子。您还要硬扛到底吗?”
赵广垂着眼,反复掂量消息真假。
“您不说便算了,总归您只是其中一只小虾。”
说完,贺淮川哼着小调走了。
这般反应,倒是让赵广慌了神。
“等等,”他忽然抬起头,声音嘶哑,“我说。”
“关于矿场和堤坝,还有他们背后那些勾当,我都交代。只求换我孙儿一条活路。”
“哦?说说看。”贺淮川顿住,旋即转身。
赵广搜肠刮肚,把自己觉得可疑的,全都倒出来。
“甚好。”
*
翌日。
林知白躲在屋子里更换蜡盘,换完后,才抱着留声机踏出房门。
他走到砚清跟前,把留声机递过去,带着一夜没消的鼻音:“你帮我一个忙,好不好?”
砚清接过来:“林公子要属下做什么?”
“你跟我来。”林知白吸了吸鼻子,往书房走。
进了书房,他指向砚清怀里的留声机,把用法讲了一遍又一遍。
说完,小声补充:“一会儿你把它拿近些,对着我的嘴巴就好。”
砚清一脸疑惑,缓缓点头:“是。”
正巧,谢韫知走进来。
“师父,”林知白拖着步子蹭过去,“你能不能帮我个忙?”
想到等会儿要发生的事,他瑟缩一下,红了眼眶。
“怎么了?”谢韫知揉揉他脑袋。
林知白压下哽咽:“我、我想录个东西,给二师兄。”
“录什么?”谢韫知耐心地问。
“录我挨打哭的声音,给他听……”他抽抽搭搭,话都说不利索,“我怕、怕二师呜。”
怕二师兄再也不理我呜。
谢韫知错愕地看向他,许久,才抬手给他擦泪。
这孩子……
他见过这孩子因顽劣受罚,见过他撒娇耍赖,却从未见他提过如此笨拙到令人心疼的请求。
况且,小徒弟这副可怜见的样子,他如何忍心下得去手?
这孩子,真会给他出难题。
“知白,你......”他想劝。
“师父,求你了。”林知白抓住他的手央求。
谢韫知叹了一口气:“决定了?”
林知白用力点头,眼泪随动作滑落。
“罢了,”谢韫知坐到圈椅上,“随你。”
林知白站他身侧,闭眼深吸两口气,再睁眼时,摸向革带。
他扑进谢韫知怀里,声音软乎乎,带着几分怯意地说:“师父,我好了。”
砚清按他说的,走到他头前蹲下,校好留声机,手搭在手柄上。
谢韫知低头,又瞥向书房墙上挂着的一幅画——火烧云图,再度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