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白等了许久没有动静,心里越发没底,忍不住扭头:“师父?”
“嗯,”谢韫知应声,抬起手,“那我便开始了。”
林知白余光瞥见动作,下意识闭上眼睛。可那人的手悬在半空,像被无形的线吊着。
察觉到这份犹豫,他声音软塌塌的:“师父,我没事。”
他虽这般说,但谢韫知着实下不去手,像一根无形的丝线缠住手腕。
林知白咬咬牙,冷不丁地冒出一句:“师父,我上次的功课,是用我之前写过的替的。”
空气骤然一静。
谢韫知下颌微收:“实话?”
“师父若不信,可以检查一下。”林知白不怕死地说。
他静默片刻,像是在辨别真假。料定这孩子不敢拿课业说谎,无形的线被割断。
林知白呜地哭出声。
砚清赶紧摇动留声机的手柄,低头,不敢乱瞥。
其实谢韫知一点也不严苛,可加上裴煜舟不理他的委屈,他哭得比哪回都响。
他哭了一会儿,带着哭腔喊:“对不起,二师兄,你能不能原谅我呜......”
“我就是个坏蛋,是个混蛋,二师兄,你不要不理我……”
听到此处,谢韫知眉头紧皱,停手并示意砚清退下。随后将哭得发抖的人捞起,稳稳抱在怀中。
“知白,莫要这般说自己,”谢韫知轻拍他背,“人都会有过失,却不可因一次过失,便将自己看得一无是处。”
“知白很乖,是我见过最乖的孩子之一。”
“我不是,”林知白把脸埋在他肩头,肩膀一抽一抽,“我好坏,我惹二师兄生气……”
谢韫知托起他的脸,迫他看向自己:“看着我。”
林知白噤了声,泪眼朦胧的双眼,慢慢聚焦在他脸上。
“每个人都曾犯过错,师父也是,而这些错,往往才能让我们领会真正的道理。”
“所以,这不只是错。”
“今日之后,你再遇到类似的事,是不是就能将心比心?”
林知白点头。
谢韫知唇角上扬:“这就对了,知错能改,就是好孩子。”
怀里绷紧的身子渐渐软下来。
“我帮你把留声机寄给予风,好不好?”
林知白张了张嘴,却被嗓子里的痰堵得说不出话,他咳了两声清嗓。
“我还给二师兄写了道歉信。”
“好,”谢韫知帮他穿好衣物,“都寄。”
皇宫。
裴煜舟坐在龙椅上批折子,眼底沉着阴云。
废物,饭桶!
废物点心!
朕的俸禄就是养了这样一群废物?
他心底怒火翻涌,却深知朝堂牵一发而动全身,根本不能随性罢黜官员。
初登帝位时他曾大举提拔亲信,可朝堂大半要职,依旧被内阁老油条的势力把持渗透。
古往今来,哪个皇帝有朕这般憋屈?
他“啪”地一声将御笔扔在御案上,身体向后重重靠去。
秦予风跪在下方,被这声响动惊得心头一跳,更加茫然无措,只能努力维持标准的跪姿。
他已经跪了半个时辰,陛下也不曾叫他起身,只当他完全不存在。得亏他武功底子好,不然早就跪不住。
他哪知道,裴煜舟只是在“报复”因他打架而被罚的事。
裴煜舟闭眼缓神,手摸索着腰间的玉佩,感受上面的“谢”字纹路。
朝中首辅近日立场摇摆不定,一连串举动愈发令人捉摸不透。
朝堂这盘棋,仿佛有只无形的手在暗中操盘。满朝文武都在局里,唯独朕处在明处,被动不已。
思绪纷乱如麻。
他烦躁地睁开眼,正对上秦予风茫然的视线。
裴煜舟冷声问:“你同首辅家的幺孙当街互殴了?”
揍得挺狠,倒是给朕出了口气。
秦予风一愣,秉持着“打就是打了”的原则,并未作任何解释。他难得正色:“是。”
殿里忽然静下来。
裴煜舟等他的下文或辩解。
几息过去......
秦予风依旧一言不发。
犟种!你不解释,朕如何给你减刑?又来一个废物点心,和林知白一样蠢。
裴煜舟耐心耗尽,抬手挥起:“当街斗殴,有损体统,罚三十板。”
话音刚落,候在一旁的太监们便迅速搬来了长凳和一根竹板。
秦予风俯身叩首:“草民领旨,谢陛下。”
他利落转身,正要依示意伏在长凳上,目光快速扫过行刑工具,再度一愣。
随后不动声色地往御座方向瞥了眼,又立刻飘走,面上闪过不解。
裴煜舟一抬手,内侍们纷纷上前。
一轮下来,裴煜舟微微蹙起眉。
这太监没吃饭?秦予风都不吭声!
秦予风紧紧攥住凳脚,手背上青筋微微隆起,所有难受都独自忍了下来。
这点不适感,比起小时候街头被人欺辱、被严苛武师训练的那些日子,实在不算什么。
他强撑着心神,暗自思索起来:陛下莫非……并不是要重罚他打了首辅孙子之事?
不多时,这一通便结束了。
秦予风直起身重新跪在大殿,暗暗吸了口凉气:“谢陛下责罚。”
稍作停顿,他又补充一句:“谢陛下赏赐。”
将带刺的重杖换成现在的小竹板,的确是恩典。
裴煜舟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心里却跟见了鬼似的。
这小子这么能忍?
“秦予风,”裴煜舟熟练地打一巴掌给颗甜枣,“你武功好,但朕希望你的长处,莫要只用在打架斗殴之上。”
他话锋一转,语气带上期许:“若把这份本事用在正途,朕相信,你必能成保家卫国的栋梁。”
栋梁?陛下……竟如此看他?
可他打架斗殴已是常态,街坊邻里皆道他这辈子就是个小混混。
秦予风本能地想推辞:“陛下,草民愚钝,只怕……”
“朕眼下,”裴煜舟打断他,“正缺你这样忠直、武功又好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