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愿暂留朕身边,担任亲卫?待你日后考中武状元,朕定会重重赏赐,予以重用。”
裴煜舟根本没留给他选择的余地,三言两语,安排得明明白白。
秦予风武功高,最最最最重要的是他家有!钱!这正是他眼下最缺的。况且秦予风勇而无智,放在身边培养,便是自己人。
至于另一个缘由……
那小傻子整天跟秦予风厮混,保不齐哪天聊到身世,那朕岂不是要露馅?
眼下万万不能露底,朕需要用到师父。也不想露底,朕无法求得师父原谅。
师父的情谊,太纯粹。
朕,赌不起。
秦予风未曾读过太多书,让小陛下收拾得服服帖帖。
一股灼热自胸腔涌上,他俯身,郑重地叩首:“草民,不,臣万死不辞。”
待秦予风退下后,裴煜舟接过云雀送来的东西,正是林知白寄来的。
裴煜舟先瞥一眼那台让他想起不美好回忆的留声机,径直拿起上头的信。
信上密密麻麻写满道歉的话,字迹时而工整时而歪斜。
信的末尾,还附赠留声机的用法。
啧,字真丑。
道歉就完了?朕岂是这般好哄的?
他心下这般想,嘴角却不自觉地翘起来,连自己都没察觉。
他依照信上的说明,略显生疏地握住那手柄,缓缓摇动,手柄转动两圈。
寂静的大殿里,毫无征兆地传来一阵哭声。
裴煜舟摇手柄的手瞬间僵住,心脏像被无形的手捏住。
这是......林知白的哭声?
他屏退左右。殿门合上,只剩他一人时,他才重新摇起手柄。这一回摇得极慢、极轻。
哭声越发清晰地淌出来,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可怜极了。
持续一阵后,里面传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两句话:“对不起,二师兄,你能不能原谅我呜。我就是个坏蛋,是个混蛋,二师兄,你不要不理我。”
裴煜舟摇柄的手慢慢停下。他心里某个地方,如同用力捏圆滚滚的橡皮泥,塌下去一块。
他靠在椅背上,半晌,用几乎听不见的音量笑了一下。
小傻子,以为用这种方式,就能让朕原谅你?
做梦!
裴煜舟哼起小曲儿,脚尖一点一点,提笔回信。
*
“废物!”
男人手中的茶杯,狠狠砸向黑衣人的面门。
黑衣人不敢躲,瓷片划破皮肉,鲜红的血混着凉茶,糊了半张脸。
“滴答、滴答……”
血珠滚落在地上,那声音在安静的室内被无限放大。
他头垂得更低。
“计划提前,矿场里手脚干净点。” 男人的的怒意倏地收了,转为更令人胆寒的阴冷。
他慢条斯理地擦手:“贺淮川……该如何对你才好呢?”
“任何阻止我的人,都该死。”
那人一步步走到阶下,在黑衣人面前站定,给他擦了擦额头的血迹,动作轻柔,“告诉黄松,杀了他。”
“是。”
*
这几日,京城发生了两件大事。
一是,罪臣之后秦予风,竟被破格擢升为陛下亲卫。
朝臣为此日日上书,痛陈他的身世有瑕,不应有此殊荣。
裴煜舟只道这是给余老将军的慰帖,一锤定音。
毕竟余老将军生前赫赫有功,其子贪污受贿败坏家门,才落得流放的境地。
这点香火情,谁也不敢动。
二是,林知白所献的农具对农收大有裨益,他的名声自然水涨船高,不少人都在打听他的下落。
得知他是格物坊的东家,店前更是因此络绎不绝,惹得其他新开的木匠店眼红不已。
但自从格物坊开店至今,无一人上门闹事,那几家按捺不住的见此,也纷纷歇了心思。
他们不知道的是,那些不识趣的,不是被谢韫知“客气”地按下,就是被裴煜舟摁死在萌芽里,要么被江枕书请去喝茶。
而这一切,当事人林知白半点都不知道。
“师父。”他眉眼弯弯,蹭到谢韫知旁边,嘿嘿傻笑。
自打收到裴煜舟的封回信,他又变回原来那副活泼样。
虽然,信上只有 “原谅你” 三个字。但他就是抑制不住地开心。
谢韫知放下信:“你二师兄未说何时回来。”
这小弟子,日日给他二师兄写信问归期,天天盼着回信,但无一例外,每次都是再等等。即便如此,依旧抵挡不住他的热情。
林知白肩膀一塌:“好吧。”
随即又打起精神,开启每日必行的夸赞:“师父,二师兄好厉害,被正式封官......”
巴拉巴拉……话匣子一开便收不住。
谢韫知听得耳朵快起茧,趁他换气,张口打断:“把你写完的课业拿来我看看。”
果然,林知白瞬间噤声。
上回他骗师父,拿旧课业充数,师父难得没为撒谎罚他。
但,打那之后,师父对后续的课业检查更加严格,稍有错误,便是三遍罚抄。
糟了!
他光顾着给二师兄准备礼物,忘记还有一篇功课没!写!
“师、师父,等我一下,我马上回来。”
林知白如阵风似的飘走,眨眼就没影了。
谢韫知瞧着那慌张背影,无奈摇头,耳根子总算得了清静。
约莫半个时辰后。
书房内。
林知白拿着刚写完的那篇,又到自己书案前翻出其余课业,一并交给谢韫知。
他站在对面,看着谢韫知接过课业,执起朱笔,仔仔细细地检查,不时还勾画几笔,目光忍不住偷偷往师父案上瞟。
师父每日都在写什么?
他身体前倾,侧过身,歪着头瞧。
这字!
简体字?!
他一个跨步蹿到谢韫知身旁,拿起一张写满字的纸,从上到下,从右到左一一看去,竟全都是他熟悉的简体字!
林知白惊得嘴都合不上,无意识地一巴掌拍在谢韫知胳膊上,但自己浑然不觉。
“师、师父,这字?”
谢韫知手中的朱笔一滑,从右下方斜划到左上方,在纸上留下一道长长的斜痕。
他轻叹气,放下笔:“怎么了?”
随即拿过林知白手中的纸,那上面是他与几位故交一同研究,便于民间书写的“破体字”。
“这字,有何问题?”
林知白指着上面的字,激动道:“师父,我从小学的就是这种字。”
他像是找到了底气,立刻翻起旧账:“师父,那我当初没有说谎!我以为这里没有这种字,才承认撒谎的。”
边说,小嘴翘得越来越高。
这一项的打,白挨了!
谢韫知心中疑虑丛生,却按下不问,只等这孩子自己愿意开口。